2010年7月7日 星期三

百岳宅行錄

百岳No.43土城天上山(July-2-10)(百岳No.1-42文章,請上idou.blogspot.com參閱)


送多娜親人到桃園機場搭機,回程走國道二號轉三號,在土城交流道下來,南走承天路、南天母路,輕易的找到天上山登山口,時間已經將近午時。天上山高430公尺,又叫內坡山,是這一帶山群中最高峰,因此也叫皇帝山。

只是車子來到登山口,走上去到頂也只不過五百公尺,也許更長一點,端看你相信那一個牌示,這個所謂天上山步道,四通八達,可通五城山、文筆山、南天母山,還有一些寺廟公園,但是諸多里程牌示實在很confusion,不知道何以立牌者彼此各有尺度,僅供參考,是非曲直難有公論,這就是台灣。

這天上山的最後一段是有拉繩才容易上得去的岩峰,上面有兩個木製平台,視野佳,可以看到這個山那個廟,最遠可以看到淡水,洛貝多按例作三百六十度的數位拍攝,他心裡有點疙瘩,爬了四十幾座山,少說也有四、五百張數位畫面,但是到現在為止,他還沒上電腦去回味自己所拍攝的景觀,procrastination延宕顢頇的脾性不下於市政府的工程單位,更不必說po上網。較下方的木製平台是個涼亭,洛貝多在這裡歇腳開飯。

他屁股還不及貼暖座椅,來了一位年紀跟洛貝多相當的山友,也是來這個涼亭開飯的,他們邊吃邊聊,老山友看來比洛貝多癡長兩三歲,而且走路不是很順遛的樣子,可是這位山友來頭可不小,他爬過四十座大山岳,七、八年前,才放棄爬大岳,曾經跌跤腳傷開刀,後來脊椎骨也開刀,現在只能爬這些小岳,因為有糖尿問題,仍得繼續保持運動。

洛貝多吃的是三明治,吃相乾淨利落,但是這位老山友帶來一個粽子,吃相就不是很利落,他邊吃邊追憶爬大岳的艱難險噩,飯渣隨口水噴出來,渣粒紛落在他黑色褲子上,難掩龍鍾老態,洛貝多心想,今天他這個樣子,明天可能就換自己是這個樣子,不免有些不自在。

聽他談登山的經驗,特別談到爬奇萊山的危險性,談到他們曾經救過一對年輕男女朋友,年輕人不知奇萊山氣候變化兩極化的可怕,裝備嚴重不足,淋了一天大雨後,到了傍晚氣溫遽降,差點被凍死,他們只帶來一個單人帳篷,以為兩人抱在一起睡可以互相取暖過夜,既沒有保暖衣服也沒有保溫睡袋,在零下兩三度的氣溫下,兩人準會凍死,好在他們遇到老山友的登山隊,讓兩位年輕人一齊擠進帳篷過夜才幸免不測,第二天他們全體一致把年輕人趕下山去。

他們管這個大岳叫黑色奇萊,因為山難最多,一九七一年,六名清大學生和一名台大學生爬奇萊山,五名罹難;一九七六年,八名陸軍官校學生爬奇萊山,六名不幸喪生;還有其他個別山難,甚至,啊唷!連靈異鬼故事都上演了!聽了這些,洛貝多想起一年半前,多娜也去參加校友登山隊爬奇萊山,雖然不是爬那恐怖的北峰,但是她根本沒有甚麼裝備,竟也跟去,而且還聽說別的登山隊有人罹難,真是膽大妄為不知天高地厚,若不是現在她人在洛杉磯,他今天回去一定要好好給她碎碎唸,唸到她警戒心在潛意識裡盤根錯節牢不可拔為止。

然後他們談到登山裝備問題,這位老山友說他前後花了約二十萬元買裝備,一套防雨透氣的登山衣褲就要花一、兩萬元,而且因為一上大山可能要五、六天,光一套是不夠用的。洛貝多有點不好意思的請教他, 年紀大的人,爬那座大岳較容易勝任?他建議南投的玉山和屏東的北大武山。不過他說年紀大的人要確定自己身體狀況良好,最好去檢查心臟有沒有問題,許多年紀大的人以為只要沒有高血壓,心臟就不會有問題,一經檢查卻查出有心肌梗塞,即使是輕度的問題,也不宜冒險,不然大家一夥在高山峻嶺上,為你一個人的梗塞毛病,耽誤或放棄行程,那就真是巴卡洛@#?X@?;*%會被罵到進棺材!

洛貝多真有登高山的鴻圖嗎?人往上爬這檔事,好像是天性,一旦登上一個高山,有一就有二,心愈來愈大,像大胃王那樣要搏命吞下百條熱狗,硬要爬遍所有大岳,甚至遠征國外高山,非到摔斷了腿跌破了頭,不肯罷休。但看洛貝多爬了這許多小岳,他的心境似乎不同於一般登山客,他是:看山不是山,心裡總是牽縈著過去、現在、未來,文化宗教社會政治的是非長短,所以他不會把登高山視為一種攸關生死榮辱般嚴重,到他這種年紀,虛榮心薄弱,又貪生怕死,可能這樣才合乎養生之道。

他們愉悅的交談被一對父子檔打斷,結束交談分道揚鑣此其時。洛貝多循原路走回到稜線岔路口,左轉可以下山,繼續前進,可以到甘露公園,路程約半公里到一公里,看你對牌示怎麼解讀,他決定前去走一趟。這一路大多在稜線上,是個輕鬆的步程,只是大多時候沒有風,被蚊子咬了兩三口,大部份時間都在陰鬱的樹隧森林裡,見不到甚麼景觀,這就是爬小百岳的大部份境況;如果你是個植物花草或昆蟲爬蟲專家,小百岳真是個美不勝收的天地。

洛貝多有點遺憾自己年輕時沒有機會或時間對自然博物學下功夫,小時候,到野外去,只對能吃的野草花果或農家果園的果子,以及捕捉得到的動物有所認識。如今才來下博物學的功夫,似乎是存心虧自己的記性;現在的小學生都命好,自然博物學導覽的設施和解說處處方便可及,所有的小學生都知道氣溫若再上升三度C,我們都活不下去,而大人們好像只在乎ECFA是否真能讓利過來,以後溫度要怎麼高,我們老子就管不了那麼多!禍留子孫好像是我們老子的功業。

「所以我說啊,一切都是ECFA惹的禍,這個讓利ECFA已把台灣這條魚牢牢鉤住了,現在這條魚努力要掙脫,但是台灣人若沒有揭竿而起的意志力,終究要被拉上岸,落入漁夫的囊袋!」老芒已先在車裡等候多時。

「你總是負面悲觀,末世論的大嘴。」

「如果魚沒被拉上岸,漁夫自身也會大難當頭,全球氣溫穩定上升,天災接二連三,黎民百姓生靈塗炭,金磚四國紛紛土崩瓦解,人類造了這麼多的孽,那有不自食一點惡果的道理?你以為富強康樂的美國,在一次世界大戰開始到二次大戰結束的三十年期間是怎麼過日子的?你上網去看看當時美國窮人家留下來的照片,你會以為這些場景是發生在非洲呢!現在你不覺得好像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時候到了嗎?歷史又要再重演,人類在無法力挽狂浪之下,正要走入這自作孽所造成的災禍烘爐了。」

「你是說不景氣、大蕭條,一拖就是二、三十年那麼恐怖嗎?」

「然後是戰禍連年,不是很多人也都這樣認為和擔心嗎?」

「新的科技將克服能源的危機,你操心過頭了。」

「新的科技?甚麼科技?豈不都還在大學生的科學玩具競賽階段?來不及了,何況已開發國也只在節能減碳的努力上,只作了一點零頭成效!你如何去勸金磚四國把發展經濟暫時降溫慢下來,大家先把節能減碳作好,再來發展經濟!說得通嗎?他們會接受嗎?這三十多億的螞蟻雄兵有那種智力去領會而從善如流嗎?」

「他們會以增加內需的方式維持經濟的隱定發展。」

「甚麼是增加內需?簡單的說,增加內需就是回去吃自己。經濟發展不能停滯,如果外人不來消費,得由自己人來消費,這就是增加內需,本來過度消費是外人,其消費的惡果應該由外人來承擔,現在換成自己人來過度消費,惡果當然由自己來承擔。甚麼惡果呢?全球暖化、空氣污濁、環境污染、黑心食物、水資源枯竭、水質惡劣、綠洲變沙漠、湖泊乾涸、天災不斷,最後是吃光搶光進而自相殘殺,兵燹連年,直到人口減半再減半再減半,還不見得活得下去!」

「你的末日世界的描述沒有電影劇情那麼恐怖,民眾不為所動,還是就近考慮ECFA比較實在。」

「反ECFA的民眾有多少人走上街頭?最多也不過十幾萬而已,為甚麼才那麼一些人肯走上街頭,不是反對的民眾佔人口的絕大部份嗎?馬英九政府看出台灣民眾反對意志如此薄弱,他們當然不會放在心上,ECFA就這樣生米煮成熟飯了。前次美國牛事件,馬團隊先斬後奏,試探民眾的反抗意志力有多強勁,結果他們發現,台灣民眾反抗強度遠不如韓國人,不足為患,故而這次ECFA照簽不誤,而民眾不再走上街頭,卻退而求其次,要在立法院來斤斤計量逐條審查,還很可笑的寄望國民黨會鬧內訌,期望那位沒有敵人,軟骨功舉世無雙的王金平,會換了個腦袋變了性,揭竿而起,大義滅親!現在台灣民眾好像只剩一張牌可打,指望一位理性溫和的女子來帶領他們走向獨立自主的未來!」

「既然民意是這個樣子,我們還能怎樣?我們再回到根本問題,有甚麼樣的文化就會有甚麼樣的民眾,有甚麼樣的民眾就會有甚麼樣的政府和政治體制,台灣人好不容易嘗到自由民主的滋味,現在他們面臨經濟利益和自由民主的選擇時,多數還是偏向經濟利益,這是文化性格決定的可悲宿命,光靠少數人,是無法回天的。」

「所以你還賴在這裡幹甚麼?你能在專制威權的體制裡安享晚年嗎?你若選擇離開,我可以考慮跟你一起走呢。像你這樣孤僻的人,生活在異邦,養個寵物是最好的選項,但是你生性怕麻煩,除包吃包住之外還得替寵物洗澡,仙算嘛算不和,換成了我陪你,這些事都不用你煩惱,你碰到我,是上帝的恩賜。」

「我現在不想那麼多,我還有五十幾座山要爬。不過帶個芒神仔到新大陸倒是個滿新鮮的事兒!只是我還是先修練獨個兒自處,學習如何成為自己最好的朋友,如果修不來再考慮借重你佬吧。」


百岳No.44基隆槓子寮砲台(July-11-10)


根據氣象報導,這幾天都很熱,台北比淡水熱,基隆又比台北熱,但是,實在不是完全因為鐵齒,洛貝多之所以選基隆槓子寮山砲台來爬,其一是這山貴為小百岳之一,身高卻只有162公尺,其二是這天是禮拜天,按常例,他在這天傍晚時分上安養院看老爸,可以從基隆走淡金公路回程順道去探望。

早上跟多娜Skype擔誤了一些時間,出發時,已過了十點,沒有買三明治早點趕路,到基隆海洋大學已近中午,肚子有些餓,洛貝多在學校的簡餐零食販賣部買了一個便當和一條香蕉,他找個室外沒有冷氣的餐桌坐下來開飯,這是多次宅行以來,算是最豐盛的午餐。用完餐後,他實在沒有理由留在這悶熱的地方休息等消化,於是他揹起行囊上山。

走進校園的大道上,日正當中,他開始覺得好像作錯事了,中午十二點,大太陽底下去登山,對一個老傢伙而言,這不是想上西天嗎?他往校園後方男生宿舍走過去,那宿舍旁邊一條水泥道正是登山口,洛貝多正好碰到一群中年男女從山上下來,想必他們已完成登山活動,下來休息開飯,而他老兄這才要開始爬!

他不是沒有中過暑的經驗,記得那是小學三年級,在操場上,日正當中,年紀小不知補充水份,前一霎時只覺得好像熱過頭,下一霎時,眼前一黑就躺下了,還好被抬到樹蔭下,一回兒就好過來。那時候發生這種事,不會有送醫急救或通知家長這種應變措施,家人不知,他回家也沒跟家人提。後來也曾再中過暑,沒有暈倒過,只是眩暈兩三天,渾身無力很不舒服,父母都不時興刮痧這種民俗療法,在他家人的觀念裡,身體刮出許多恐怖的瘀青傷痕,跟被太保海扁一頓差不多。

他不是不知道,年紀大中暑非同小可,一個人在山上更加危險,如果小三那回事重演,在陡坡上跌下來,後果不堪設想!但是除非真正感到身體不適,他好像沒有打退堂鼓的理由,只好走著瞧,只要不勉強就是。

走了一段陡坡後,他開始責怪自己,不該先吃了便當,應該帶上山攻完頂再吃,現在血液往胃流,爬坡時血液又往兩腿送,加上高溫烈日,一時腦部缺血就完了。所以,他算計著,用走走停停步伐前進,來到一處陰涼的地方,腦海裡浮現出那部經典電影「日正當中」的情節畫面,從頭到尾劇中主角賈利古柏沒有展露過笑容,四個惡煞仇家要來討命,賈利求助無門,但卻不肯落跑,決心單獨面對惡煞,在烈日酷陽下,獨力殲滅四匪。

洛貝多往前走到一處空曠高點,回首遙望海中的基隆嶼,恍惚中好像進入時光隧道,看到宮本武藏手上握著一把木劍佇立在稜線上,武藏與四位魚肉鄉民的惡棍有約,正午在這山林中決鬥。

武藏被熾熱的太陽曬得汗水直流,突然他感覺到身後有人偷襲,他本能的轉身揮劍,劍端重重的打在對方右脅下,他可以感覺到對手有好幾根肋骨應聲斷裂,對方的劍也差一吋劃過自己左肩,這時他看清了對方的面目,這皮膚黝黑的惡棍臉上有一道傷疤。武藏再補上一劍,打在對手左肩後背部,把他打落下斜坡。

這時候武藏全身冒汗,烈日毫不容情的灼燒他的顏面,他繼續往上爬,經過一個岔路口,林蔭蔽天,蟬嗚蟲叫,稀稀落落,他走過岔路來到轉角處駐足聆聽,他偵覺到有埋伏,用低沉的聲音說:「你可以出來了。」

對方有些肥胖,方方的黑臉,看來非常顯眼突兀,他可以感覺出武藏的戰鬥意志高昂,顯然他的一個同伴已經被武藏解決掉了,所以一點都不敢輕敵,兩人對峙了兩分鐘,武藏原本滿臉的汗水這時候停止出汗,而他的對手卻開始額頭汗珠併冒,汗水順著顏面流下來,誰先露出沉不住氣的樣子就是顯露敗象!這位黑面惡棍顯然自知就要洩底露綻,必須先發動攻擊以掩飾弱勢,他大吼一聲揮劍進攻,武藏同時舉劍格撥開對方的劍,然後快速砍向對方左肩,對方的鎖骨斷烈的聲音清晰可聞,間不容髮之間武藏的劍再一個左側砍,重擊在對手的右脅下,把對方身軀打飛出稜線小徑跌落坡崖。

武藏繼續往上爬行,到了一處岔路口,他停下來從腰際拿出水袋來喝了兩口水,雖然流了許多汗,但是在這生死關鍵時刻,不宜多喝水,對手以逸待勞,這是剷除邪惡所必須付出的辛勞,你不可能坐在公堂上,發出號令就以為可以除奸去惡,其實坐在公堂上發出號令的官爺往往只在排除異己,戕害忠良。武藏以超人的耐力與烈日搏鬥爬上峰頂,在那上頭的平台上,剩下的兩個對手等待著,他們估算,如果武藏能解決掉他們的兩個同夥,他們就不能跟武藏單打獨鬥,他們要合力圍剿武藏,以逸待勞和圍攻是他們的優勢。

武藏一出現在平台的一端,兩位對手不讓武藏有喘息的機會,立刻一前一後逼過來。武藏看清兩人的面目,前者眉清目秀,後面一位人高馬大,相貌堂堂,看不出兩人如此相貌不凡,竟然會是魚肉鄉民的惡霸!兩位對手不採取左右排開來對陣攻擊策略,而是高頭大馬的一位緊跟在清秀男子之後,只是武藏已窺破他們的兵法伎倆,前者虛後者實的攻略,真正攻擊強手是後方一位。武藏沉靜的等待對方發動攻擊,突然對手前方一位發出長聲低吼,劍尖對著武藏顫動,意圖擾亂對手精神集中力,但是武藏不為所動,他眼睛盯著後方的高個子。

霎時,前方那位大吼一聲右腳向前踏出一大步,一刀砍過來,同時左腳向左移出,要閃身逃避武藏的反擊,武藏也同時向左踏出一大步,閃避對方的攻擊,右腳快速踏前一大步,一刀朝後方大個子當頭一擊,人高馬大的後方對手一時錯愕,沒想到武藏會對自己先下手,一切都慢了一步,武藏的木劍重擊在他的額頭上,聽那頭骨破裂的音響,極具震憾,武藏沒有再砍第二刀,他自信自己一刀得手,立刻迴身高舉木劍,先發動攻擊的對手也正好轉身但還未及擺好攻擊架式,武藏一個袈裟斬,木劍一刀砍斷對手左肩鎖骨,下方的幾根肋骨也連同斷折,頃刻間,這兩位惡棍幾乎同時往後倒地不起。

洛貝多站在烈日下,慢慢回過神來,他意識到帽緣在滴著汗水,他已來到槓子寮砲台的進口。既然到了頂端,沒有暈倒,表示自己已經儌倖過了關,這一行有如過五關斬六將。平台上的砲台設施跟大武崙砲台類似,他巡視一圈,再回到出口處的涼亭,準備略事休息再下山。亭裡有位年輕人,他們開始交談起來。

這位年輕人不是來爬山的,他是騎機車上來觀景,看來也有三十開外,他說他又回來學校讀碩士學位,就快結業,只是找更好出路頗費思量。這位年輕人談了一陣子就表露他的政治傾向,洛貝多遇到生人通常不會扯上政治或宗教,對方大概研判他們應屬同一個立場才先表白,既是同一陣線,就容易一見如故,今日一會明日隔山岳,沒甚麼可保留的,這種萍水友誼,有如酒逢知己千杯少一般,真是方便又不必多所顧忌。

平日的所謂立場一致的好友,話說多了照樣會釀造負面情緒,到後來都不得不拉開距離改為泛泛之交甚至不相聞問。所以主見堅強的老男人大多沒有甚麼朋友,婉如孤島獨墓。說甚麼老年人要有許多老朋友,要多參加社交活動哈拉哈拉才會延年益壽,這對秉性合群的女人說得通,但是對老男人來說,背離甚遠,說了自己都不太相信。以洛貝多的老爸來說,他的老朋友通通移民天堂一個不剩,他老爸現在唯一的朋友,其實只剩看護,而看護還得用錢雇來,如果你沒有甚麼錢,兒女走避推卸理由一簍筐,甚至不聞不問,互相委咎,所以孤苦無依的老人要保持社交脈絡最好的辦法就是到處走動去撿破爛作回收。

涼亭間一老一少因緣際遇暢所欲言,年輕人提出一個問題:

「你認為學校教文言文有必要麼?」

「文言文?甚麼文言文?我有個老友常說連白話文都應該廢了。」洛貝多趁機要轉述老芒對中文的論述。

「棒啊!」這年輕人猛拍一下手掌讚嘆,好像被說中心坎裡的真話。

這讓洛貝多相當訝異,他的觀點和老芒的中文觀點,百分之九十的人都會認為是離經叛道或太扯,如此直接喝彩的反應,是洛貝多意想不到的。年輕人往往是沒有聲音的一群,洛貝多對年輕的一代實不甚了解,但不敢錯估,台灣的未來,他們是真正決定性主導者,他們應該走出校園走上街頭的時候到了,豈可把自己的命運交給那些竟日爭權奪利的政客?

他們聊了大約兩個多小時,洛貝多還得趕回淡水,他起身告辭,他們在今天這個下午有了一次暢所欲言的溝通機緣,雙方都在沒有異議或負面感覺的狀況下分手。

到了山下停車場已是五點半,來到安養院時差十五分七點,他還未用晚餐,安養院的餐廳已經打烊。老爸在這次會談似乎記憶又活絡起來,他開始追述當年二二八事變他幾次逃過死劫,當時學校校長和一位教員被國民政府軍人帶走一去不回,一位學生被槍殺街頭,還有一個教員,因校長女兒來報知她父親被帶走,出門要過去暸解狀況,被一槍打中脖子,老爸和藥劑師的老媽手頭上只有一點醫藥和止痛針劑,用來給這位槍傷的教員減輕痛苦,冒著生命的危險來回奔跑照顧,拖了一個星期這位同事還是死了。兩個士兵用長槍架上剌刀抵住老爸的背部,要他帶他們去學校的軍火庫,事實上, 這只是一些學生軍訓課的木製假槍械存放處;還有他們家女傭抱著洛貝多的弟弟奔跑躲藏,逃脫一位國民政府軍士兵的強暴企圖。老爸在那些日子裡隨時都可能沒命,他說,幸賴上帝的保佑,活到現在這個歲數。

洛貝多在那裡待了一小時,要離開時,他老爸突然要求洛貝多讓他作個禱告,除了一起用餐謝飯之外,這可是他來安養院無數次的頭一次在老爸寢室裡一齊作禱告。

老爸作的禱告與通常在教會聚會的禱告大異其趣,他用最素樸的用語述說目前在安養院的境況,說他已不能像往常那樣隨心所欲到處走動,他明白自己若隨意走動有跌倒的危險,必須謹守分寸以免製造別人的困擾,他的生活已單純到這些簡單的起居活動,對自己的行動若有不當之處,似乎就是一種過犯,然後他感謝上帝讓他能在這裡安享晚年,謝謝上帝讓他的兒子能常來看他,這一切讓他再無所求。簡單作完禱告他堅持推他的小扶手輪椅送洛貝多到電梯口。

洛貝多回到停車場發現車燈亮著,這個過犯實在不可原諒,來時因霧氣重開燈,到院天還光亮,忘了關燈,這種狀況已發生過好幾次了,理應被取消駕駛資格!他上車關燈發動引擎,哈利路亞,竟然發動了,老天願意再給他一次機會!


百岳No.45平溪五分山(July-15-10)

洛貝多車子到達五分山氣象雷達站時,剛過正午,他把車子停在路邊,揹上背包,背包裡有剛在「十分車站」小吃店買的,熱騰騰的海鮮炒麵,他順著登山口走上去,幾分鐘後來到比雷達站略低的山頭,一座傳統式斑剝水泥涼亭,這裡應該就是五分山的終站,因為雷達站雖是最高點卻不是閒人可以遊蕩的地方。洛貝多打算趁熱在涼亭裡把炒麵解決掉,並好好在這上面觀賞風景消化炒麵。

他的炒麵才七十元,真不賴,俗擱大碗,有蝦、有豬肉、魚丸、還有章魚哥。大家都對章魚哥保羅的料事如神很是訝異,這一點,洛貝多有不同看法,章魚哥之所以神機妙算,原因很簡單,因為牠的頭很大,牠的頭至少佔其身體總量的百分之五十以上,而我們人類的頭才不過百分之十上下,這樣的蕞爾小腦袋怎能跟章魚哥的神智比呢?相信小馬哥也羨煞章魚哥的大頭。

「如果我的頭像神算保羅那麼大」,洛貝多心旌搖曳的盤算著:「我就能在bp股價前幾天降到26元新低時,押上所有的資金搶進,今天我就發了。」

在所有水族中,誰能比章魚哥更像人呢?而且牠好像是人類進化到最後階段時必然的體態,在人類的腦袋和電腦的腦力日夜無休的互相激盪的進化過程中,腦袋自然越來越大,大到最後只剩腦袋和四肢,也就是說人類的外貌進化到最後的階段,會是一頭章魚,人類演化的終極體態就是章魚!況且,章魚會噴黑煙,正是名符其實的陰陽頭,而八條長腿,不就是八卦嗎?依他們中國人的思維方式,創八卦圖的伏羲氏可能就是一頭章魚。

現代的人類有多難看啊!你見過章魚哥或章魚妹有啤酒肚、鮪魚肚、蘋果腰或梨子臀嗎?你大概已深深體會到人類對自己的身材有多麼的自卑!多麼自慚形穢!朝思暮想的就是朝章魚的理想體型修正,甚至餓死自己都在所不惜!

到那時候,如果你站在凱達格蘭大道仰望總統府的閱兵台,遠遠瞧過去,你將發現我們國家的領導人是一顆電火球!

吃完便當後,他起身沿著涼亭外圍巡遶,日正當中,外圍都有遮蔭,這可能是景觀視野最佳的一個山頭,海岸景象右方從鼻頭角起,經基隆山、基隆嶼、基隆港、野柳、陽明山國家公園、台北盆地的一0一地標,哇!真是壯麗的一百八十度,後半的一百八十度是千山重岳,洛貝多一時叫不出任何山的名字。這麼多的山,夠你爬一輩子的!

大約在這涼亭待了三、四十分鐘,他開始走下坡的步道,從這裡一直到「十分」的登山口至少要走兩個小時,他今天不走那麼多,只打算走走稜線部分,另一頭也有山峰,待下回從十分登山口那邊走上去。

下山的稜線步道不會吃力,剛才下肚的炒麵還有炒麵的問題油應該很快的會消化掉,然後再慢慢走上坡回來。走沒多遠,突然右前方草叢有騷動,好像一陣風掃拂出一道大約四、五尺長一尺寬的雜草,洛貝多凝立不動,是蛇!然後,他看到一節蛇身在草叢空隙間一閃而失,好像是臭青尾或龜殼花,總之不管有毒沒毒,洛貝多都不喜歡,他肯定鬼月是遇不到鬼,但是已經見到蛇了,誰能比他更有蛇緣?洛貝多開始合理的懷疑,是不是碰不到鬼的人容易碰到蛇?

走過了兩個小山頭,來到陡峭的步道,他走了一小段就駐足,如果繼續下去,回程肯定會累到「會叩雞,麥吹火」。於是他愉快的折回頭,只要他走路不踏出石砌步道外,他沒有甚麼好擔心,蛇是不會無故跳出來咬人的。突然他覺得脖子上好像有東西,他用右手去拂掃,原來是一隻大約三、四公分的黑色甲蟲掉落地上,這甲蟲如何神不知鬼不覺的落在身上,自己竟然毫無所覺,稜線上,一邊有看來似乎是栽植的松柏類,另一邊是芒草,洛貝多是走在沒有遮陽的路段,如果是在樹隧的路段,這甲蟲換成是一條蛇附上身來,會不會也在這種渾然不覺的狀態下發生,那就太恐怖了!台灣俗語說「惡人怕死」,洛貝多只是怕蛇,他應該不算是惡人。

沒多久,氣象台和涼亭在望,但是稜線凹處有雲霧開始從海洋那邊吹過來,一霎時,氣象台和涼亭都不見了,再過一陣子整個山頭都不見了,剛才在涼亭上見到的勝景全都遮蔽在雲霧裡,氣象報告提到這天下午會有雷雨,這裡已不是久留之處。晚上電視報導,在這個時候,金瓜石那邊正在火燒山,把上次洛貝多爬過的無耳茶壺山給燒焦了,該不會是有人上那兒尋寶不慎闖的禍吧?

回到車上,從頭到尾沒有遇到任何人,沒有說過一句話,連自言自語都沒有。洛貝多考慮是否走瑞芳上國道一號回去還是走原路到石碇,上國五轉國三再接國一回淡水,想了一下,還是走原路,因為這個路線不會碰到收費站,自己雖盡作些不節能減碳的遊蕩,至少可以省些買路費,他不是精算師出身,只是習慣了南加州沒有收費站的高速公路系統,多少有點不太習慣這裡的買路規費。


百岳No.46基隆紅淡山(July-18-10)

一早起來,炎陽普照,又是個高溫火氣大的日子,若不是為著生活打拼萬不得已,誰願意去跟這種天氣硬幹?但偏偏就有這種傻瓜,我們的洛貝多今天又背著兩瓶水和背包,開著冷氣車,直奔基隆。他的指南車下了八堵交流道後,就東不東,西不西,南北不一家親,方向感完全錯亂,洛貝多暗中叫苦,難不成又要跟上次尋找瑪陵尖一般,花了三個小時徒勞無功而放棄?

他是對著五號路而來,卻又陷入暖暖的迷魂陣,然後車走到好像是路的盡頭,覺得實在不對勁,調轉車頭,下車尿尿從長計議。在這山內斗底,他拿出看家本領---看日頭,可是已經是快十一點了,山路又彎彎曲曲,看日影,還是分不出東南西北,他判斷應該在暖暖的北邊,如果繼續往北走應該會接近紅淡山,但是越走越奇怪,這時候他遇到了指點迷津的貴人!

他是一位開貨車賣蔬菜水果的歐吉桑,其實他比洛貝多年輕許多,洛貝多把車停在一邊,然後下車,這歐吉桑一眼就看出洛貝多是來問路不是來採購的,但是洛貝多肢體動作卻在他的菜攤上打轉,然後問他有沒有可以當午餐吃的東西賣,歐吉桑說,他賣的東西都必須要煮過才能吃。洛貝多只好提出真正的問題,紅淡山在那裡?他是不是走錯路了?

賣菜歐吉桑指出洛貝多正好走了反方向,他不厭其煩的給予說明,並在洛貝多的地圖上指出現在的位置,只要循原路開回去,穿過天橋,往前遇到五號公路右轉,穿過兩個隧道,再問人紅淡山的入口在那裡就行了。

這位菜販似乎不很在意他的生意,好像這個流動菜攤是個消遣活動,就像上次在桃園大棟山遇到的機車冰淇淋小販,有賺沒賺都沒關係,對洛貝多來說,不汲汲營利又樂意助人的人就是個貴人。一般世人的所謂的貴人就是能幫你發財的人,諷刺的是,在洛貝多過去的經驗中,所謂的貴人往往是害你破產的人居多,特別是有種貴中貴的貴人,利用宗教團體,訓練出幾個有身分的貴人,向教友遊說集資投資公司,然後惡性倒閉一走了之,讓許多人終身積蓄化為烏有,所以,對洛貝多而言,人一生的際遇有好有壞,如果你有甚麼好的機遇,你要會把握機會和付出努力,如果你不會把握又不肯努力,你遇到再多的貴人,對你又有甚麼用?其實真正的貴人是你自己,不是他者。

所以洛貝多心目中的貴人,不是給你找來財運的人,而是能指點迷津,幫你解決問題的人,這種貴人與他個人的身份、地位、財富無關,往往只是個善意的陌生人。如果你能經常遇到這種善意的陌生人,這世界就夠美妙了,夫復何求?洛貝多喜愛的台灣就是這樣的台灣,今天他將遇到許多這樣的人,日頭高高掛的炎熱烘爐中,也將好像泡在涼爽的泳池裡消暑一般美好!

他按照指示,穿過第二道隧道,在第一個路口右轉往山上開去,沒多遠,路變小,分歧多,洛貝多想找個路人問路,偏偏路上空無一人,接近中午時分,酷日當頭,大家都好像是見光死的白蟻,被炎日封鎖在水泥巢穴裡,不敢出來。他只好回到大馬路,向一位過路的中年歐巴桑問路,她很熱心的詳細指明兩個入口,前面紅綠燈右轉上去,是最近的一處。於是洛貝多在紅綠燈前面的一家炒麵小攤暫停,買了一份蝦仁炒飯便當,如果上到山頂不用太多時間,他還可以在上頭享用這熱騰騰的炒飯。

車子走沒多遠,來到一座廟,就到了盡頭,他向一位榕樹下的中老年人問路,對方很和善的給他講解上山的步道,廟的左右都有步道,他建議洛貝多從左邊的步道上去,因為左邊的步道大多在稜線上,比較不陡峭好走。洛貝多謝過指路貴人,在十二點前一刻,頂著酷烈的大太陽,壯烈的拄杖走上火葬場焚化爐般的紅淡山。

但是這種感覺只維持了十五分鐘,那是一段沒有遮蔭的水泥道,過了一段就進入林蔭蔽天的山路,在這上面好像還特地備有消暑的涼風吹拂過來,大約三、四十分鐘,他就到了紅淡山上的三角點。所謂三角點是塊長方形的基石,為甚麼叫作三角點?以洛貝多遠小於神算保羅的腦袋的小腦子揣測,把這座山當作一個大三角,這基石的基點就是這個大三角的頂點,也就是這山的最高點。結果這個揣測是錯了,洛貝多的腦袋到底與章魚哥相差太遠,網上的解說是:三角點是三角測量、三邊測量、導線測量的測站點標誌,#@#$&*%%------。這些測量囈語完全超越洛貝多的腦力負荷,他是測量學的十足門外漢,生命有限無法樣樣追根究底,只好暫時擱置,等到將來遇到測量專家再來請教。

那上面有坐椅,他坐下來用餐,這麼熱的天氣他不敢像往常那樣買三明治早點來當午餐吃,炒熱的便當理論上安全一些,卻又不見得比較健康,最安全又健康的飲食就是你自己在家裡作的,但是有幾個人作得來?他老爸的三餐是人家給甚麼就吃甚麼,不管你多富有,到最後那些日子,都一樣,人家給甚麼就吃甚麼。

這上面的景觀包括基隆山、九份、基隆嶼、基隆港、基隆市、火力發電廠的煙囪,和野柳。最美的景觀都是從高處望下去的,這大概沒有人會有異議,人往高處爬,除了為取得這最佳瞭望點vista point之外,還有甚麼更好的理由?

他不想待太久,頂頭的太陽正猛,很難有詩情畫意的情懷,他沒有完全走原路下山,以為只要方向對,步道四通八達,串連在一起,自會殊途同歸,達到目的地。走到了一處關鍵的岔路口,麻煩開始了,這個岔口有四條路讓你選,還有路牌地圖,對照地圖研究了半天洛貝多被搞得更糊塗了,當記憶不可靠時就只好憑感覺了,選一條路下去看看,走了一陣子,路變成很陡,好像不是原來的路那麼平坦坡緩,於是不得不回到岔路口,然後再試另一條路下山,走了好一陣子後,發覺好像不太對勁,如果繼續下去,來到別處登山口,到時候要繞回原來在半山上的登山口,要大費周章,而且上山的行車道都沒甚麼樹蔭,若在烈日下走回停車的地點難保不中暑,所以只好回頭,氣喘吁吁的爬回原岔路口。

正在困惑努力作邏輯探索時,來了一位光著上身的老山友,他很和氣的幫忙研究地圖,問題出在洛貝多忘了他上來時車子是停在那座廟的廟口,叫不出廟名別人很難幫你,這紅淡山攏是廟了了,這老山友對這個山暸若指掌,但是你得先告訴他你要到那裡,現在的洛貝多只能說出有那麼一座寺廟,到底是寺還是廟也不確定,為甚麼總是只有寺廟當座標,為甚麼不是公廁或豬舍甚麼的?隨即來了一對中年夫婦,大家互相參考了一陣子,決定了洛貝多應該走的步道,然後他謝了他們的善意相助,按照指示路線下山,走了一陣子還是發覺不對勁,再次折回。

這樣上上下下來回三趟,不是有樹蔭就不會累人,他又大粒汗小粒汗的回到原點,瞪著地圖絞盡腦汁思索,也只能試一條沒試過的路,走了一陣子,這條路怎又接上了上一回走過的路?無計可施之下,只好再回原點。按照迷信的鄉愚的標準觀點,洛貝多的情況已可算是被魔神仔導入迷魂陣了,今天出不了山,明天也出不了山,一個禮拜後才被發現蜷縮在蝙蝠洞裡,以牛糞和蟋蟀維生,而這山上他確真見到有一張標明往蝙蝠洞的路標,凡洞皆有鬼或魔神仔,他們都這樣相信,但是洛貝多寧可相信洞裡可能藏有黃金。

回程中又遇到剛才那對中年夫婦,他們問他怎還沒下山,洛貝多這次好像找回一點記憶說,他上來時的寺廟應該是佛寺,因為他記得有聽到誦經的聲音,中年山友說:

「那就好辦了,肯定是寶明寺,你跟我到岔路口,我告訴你怎麼走。」

洛貝多很費力氣的跟他們走上去,到了原點,中年山友說:

「對不起,我搞錯了,應該是從下方的一條岔路走下去才對!」

他要他太太等在那裡,不辭辛勞的帶洛貝多下山,走到那條岔路,洛貝多謝了這位山友,放心走下山去。但是走了一段路後,還是覺得不對勁,可是他今天已經沒有力氣再來一次這樣無厘頭的折騰,他如果還有甚麼力氣,應該只夠生生自己的氣!然後,他頭上的電火球一閃,有了,到了下面,再擋個計程車代步去找他的指南車不就得了嗎?

但他還是希望他走的路雖不是原路,但目的地的佛寺可能會是同一個;到了佛寺下方的停車場很大,只是他的指南車並不在那裡。然後他發現停車場上有一部計程車,卻不見司機。停車場一角有個貨櫃,旁邊有一位中年壯漢在櫃子的陰影裡躲太陽,洛貝多也過去跟他分享陰影,時間大約三點三刻,太陽正毒,而且柏油路面反射的熱氣甚是難熬,壯漢告訴他:

「計程車司機可能住這裡附近,回家休息中,前面佛寺旁的廟,裡面的廟婆可以代你打電話叫計程車,或是走廟前的小階梯下到大街,只要幾分鐘。」

洛貝多決定走下去,大約走了一半,剛才那位壯漢也跟下來,告訴洛貝多往左邊走,他大概耽心他走錯邊會比較不好走,洛貝多問他,這邊的居民進出都得走階梯,車子無法開到住家嗎?他說他都把車停在上面的停車場,再走階梯下來,這樣子上上下下了半輩子。這裡的居民都天天把自己當電梯使用,恐怕不會瘋爬山,像洛貝多這樣老遠透中午跑來爬山,八成是腦筋秀逗。

下到南榮路的出口,竟然是在兩個隧道之間,這紅淡山恐怕是洛貝多宅行登山以來,出入口最多的山,他見到路邊有一輛不見司機的計程車,正好店裡走出一個瘦高的中年人來,他問這人可知司機在那裡,那人也不知道,但是他說他可以代攔計程車;此時約四時,太陽對著店面西曬,店面沒有騎樓,洛貝多完全曝露在烈日下,覺得熾熱難熬,而這位陌生人卻願意陪他曬太陽,洛貝多感謝他的善意,但很過意不去,請他回到店裡,他可以走到前方隧道有蔭的地方攔車。

洛貝多這下承受的熱度恐怕是他這五年回台以來最高的一次,他帶來的兩瓶水已喝完,若多曬個一兩分鐘,恐怕就要中暑,正在焦急等候中,來了一部及時冷氣計程車,他如釋重負。司機是個和善的人,說話聲調很像他認識的一位醫師,洛貝多還好記得原來的入口,兩三分鐘內就到達那座廟的停車場,車資七十他給一百。

他打開車門,發動引擎,打開冷氣,先讓車廂吹點涼風再上車。在洛杉磯生活了半輩子,那邊的餐館服務人員薪資少,都靠顧客的小費補貼,那邊的計程車司機也是一樣收服務費,所以回到台灣,坐計程車,洛貝多也都習慣給小費。當他倒車上路時,老芒趁機來搭便車,這傢伙讓老洛在上頭如熱鍋螞蟻般旋金龜暈三個多小時,袖手旁觀不加協助脫困,到現在才跑來搭冷氣順風車,老魔神仔神情愉悅的說:

「我要說句公道話,由於大眾運輸業越來越方便,計程車跟著沒落,搭計程車的乘客,應該開始給司機服務費,民眾應該有這個體認,讓付計程車司機服務費變成一個約定俗成的習慣,你說應不應該?」

洛貝多連連點頭:「理當如此。」

老芒繼續:「我也要替餐飲業服務生說句公道話,台灣若真的是先進民主國家,顧客也應開始付餐飲服務生小費。大凡吃得起餐館的人都是生活比較寬裕的階層,讓他們多付點錢給只支領基本工資的服務生,應是天經地義的事,這樣財富重分配一下下,才不會讓貧富懸殊的現象愈拉愈大,他們在那裡大吃大喝,看在付不出房租的服務生眼裡,多麼諷刺啊!若是換成我那調皮的姪女去當他們的服務生,就難保她不會在他們的飯菜裡偷偷下點甚麼不尋常的東西哦!」

「這麼說,這個給小費的習慣應從我來開始囉!」

「你當然應該如此,其實餐飲業的費用提高,對國民健康絕對有益,我們聽了那麼多健康飲食的理論和忠告,國民的健康卻越來越糟,癌症罹患率年年追高,追根究底,就是大家吃太多了!如何讓大家少吃一點,靠自制力有效嗎?當然是絕對無效的了,唯一的辦法就是提高餐飲食物的價格,只有這個辦法,才有可能叫民眾少吃一點。」

「你說得很有道理,美國的超級市場的物價並不比台灣貴,但是他們的餐館消費都要比台灣貴一倍以上,由於他們超市食物便宜,大家還是吃太多,胖子超多,所以光是餐飲消費提高還不夠,還得提高一般的食物價錢。」

「這樣的話反而害慘了窮人,一般食物價錢應該按照市場供需機制,但是服務費可以提高,才是合理的辦法,例如某些特別培植的蔬果特別貴是可以接受的,讓富人去消費,至於一般食物的價格應當平民化。大家公認日本是個長壽國,關鍵顯然在於他們吃得少,他們的餐飲消費比台灣貴三倍,食物若經包裝處理就貴很多,由於他們的飲食費昂貴,所以大家吃得少,活得長,活得健康,就是這麼簡單!」


百岳No.47三峽鳶山(July-25-10)

淡水與三峽原是偏遠不相干的兩個城鎮,但是自從台北港到新店市的64號快速路通車後,兩城的交通不再是柔腸寸斷的道路連結,而是一氣呵成的串連,不可思議的在一小時內,洛貝多的指南車已滾進三峽老街的狹路人潮中。

他倒車退出鬧街,找到鳶尾山步道入口,車子直上鳶山,他在上面一個岔路口找到路邊開闊處停車,然後開始登鳶山頂。五分鐘不到,他就攻頂成功,事實上,先下山再回爬的登山行動現在才要開始。

鳶山高291公尺,山頂擺著光復大鐘,從這裡沿著稜線走下去到165公尺高的鳶尾山,全長大約2.5公里,這才是今天的行程。步道幾乎全是泥土路,陡坡路段會有枕木階梯,全程都在荗密的樹隧裡,差不多見不到甚麼風景,所以小百岳的登山客可以說是不見天日的白蟻登山族,常來爬小百岳的人不但會瘦身,皮膚還會變白,真的沒有騙你喔!

由於他在山下老街停車困難,沒有下車買便當,車子開上來時,一路上也沒見到餐館,在山上起走已進午時,他希望來去不會花太長的時間,一般的說,他在午間爬山都不大會覺得餓,他背包裡的確備有一盎司的花生可以救急解饞,但還是一個失算,沒有備足糧草就是犯大忌!

由此去鳶尾山海拔會下降126公尺,回程當然會比較吃力,如果在回程時開始覺得饑餓,那可就慘了。所以雖然一路下去不覺得餓,卻一直有這個掛慮。這是星期天,陸陸續續都會碰到山友,有時是一隊人馬,例如他在走下一段有繩索的陡坡時,聽到後方有一群歐巴桑,嘰哩咕嚕的在談保健飲食的問題,個個都似乎專業知識豐富,說得頭頭是道,想必都不曾錯過電視醫藥節目和網上傳送的醫藥特訊,洛貝多感覺到她們愈說愈靠近,自己閃到一邊讓她們先下去,等到她們人都越過,洛貝多才發現這批人馬,歐巴桑、歐吉桑各佔一半,原來歐吉桑都噤若寒蟬,跟樹林中的雄蟬的聒噪,正成強烈對比。

蟬嗚原是自然的樂音,但是很少人會把它當作美樂,洛貝多把它當作強迫性耳嗚,他從清晨五、六點到晚上八、九點都在這個強制性耳嗚的籠罩下,一到夏天,蟬嗚立刻取代街道的車聲和耳嗚的毛病,在這個時段,耳科醫生應該不會有甚麼病人跑來抱怨耳嗚問題。前幾天,他走進廚房,突然警報器大作,他以為是發生火災,仔細觀察,原來是洋台上的儲物架來了一隻雄蟬,貼近你身的蟬嗚如拉警報一般響亮,實在恐怖。隔天晚上,在大樓的大廰裡也跑進來雄蟬,不知藏在那裡,沒命的叫嚷,連保全人員也受不了,儘量站在外頭避吵。

台灣的夏天真的很吵,可能要在海拔八百公尺以上,沒有太多闊葉樹的地方才會安靜一點。所以,洛貝多覺得芒草真應該是台灣的國草,它覆蓋山岳,呈現出山岳的玲瓏嫵媚,沒有甚麼愛叫嚷的蟲蟲棲息其間,一到夏天,你想找個寧靜的地方,除了都市裡鬧中取靜的死巷,就只有往八百公尺以上的高山爬。今天洛貝多只在兩百公尺上下的稜線樹隧裡走動,享受著蟲蟲星光大道蟬嗚浴。

走了一個多小時,他來到鳶山的尾巴鳶尾山,那裡有幾塊大石頭,只是視野不良,一直都在茂林中,趁肚子還不覺得餓,得趕緊回頭,不能讓餓鬼附上身,只要在餓鬼附身前爬上鳶山頭,他就可擺脫饑餓力竭之險。朋友曾告訴他,上山最好帶兩分便當,他竟然連一份都沒有。現在大約下午一點半,雖然備有一小罐花生,但都是有殼的,走動時不方便剝殼,非到飢餓難支不會動用。

他加快腳步行進,上衣完全被汗水濕透,天氣變得陰涼起來,吹來一陣風還讓他打了一個噴嚏,這是個警訊,感冒是很討厭的小毛病,他患過無數次,都是出於粗心不在意。

然後,滿佈烏雲的天空開始打雷,他開始緊張起來,天水是肯定會下的,只不知甚麼時潑下來,會有多大。一路上陸陸續續有人下山,只有他一人往山上走,一位下山的歐巴桑問洛貝多說:

「快下雨了,你怎反往山上跑?」

「沒辦法,我的車子停在上頭。」

儘管山雨欲來風滿樓,有茂密的樹林遮蔽,一時之間還不容易被雨淋到,事實上,他見到的第一滴水,是從他的帽緣滴下來的汗水,他上回在凱達格蘭大道上被大雨淋得一身濕透,這次可別再發生,至少他背包裡有一把雙節式雨傘,但是若雨下得太大,那情況就難說了。

突然頭上打了裂帛般的雷霆,這表示打雷的位置就在山頭上或頭上,這讓洛貝多更緊張起了,雖然被雷擊中的機率比中統一發票二百元的機率低許多,但是在這山上,自己頭上並沒有避雷針裝設,被雷擊中的機率絕對比在家裡坐高千萬倍。想到這裡,他對天雨路滑或螞蝗附身或蛇來擋路的恐懼顧慮一掃而空,路上許多倒塌的大樹,難不成都是遭雷劈倒的?這時他全心全意只想趕回到他的指南車裡,只有在自己的車子裡才安全才不會被雷打到;他祈望,這回只是雷聲大雨點小。

只是事與願違,雨點穿透茂密的寬葉樹林,拍打在他的身上,他取出雙節棍洋傘,一手傘一手杖的攀爬,泥步道開始濕淋淋,然後變成小溝渠水道,鳶山頭好像在前方不遠處,但是雨傘只遮得原本就被汗水濕透的上衣和鴨嘴帽,卻遮不了下半身,他的牛仔褲褲管開始變濕變沉重,然後他的鞋子進了水,他自責今天沒有穿那雙不透水的登山鞋,又是一個粗心大意的教訓。

然後,他在岔路口,選擇往上攀爬的岩石路段,爬到上方才發現這上面沒有樹木遮掩,是唯一的開闊處,原來這就是鳶山頂端,上面的岩石正是鳶鳥的頭部,是唯一有景觀的望景點;這時候他顧不得雨水打在全身上下,從背包裡拿出相機,一手傘一手相機站在岩石上,拍攝山下的雨景;那下面是鶯歌桃園吧!國道三號的車輛聲清晰可聞,還有雷雨交加的聲響和那天不怕地不怕堅持到底的蟬嗚(這樣的天氣,求偶有效嗎?不過牠們只有兩星期可活,真的是春宵一刻值千金),只有那大漢溪,靜靜的躺在地面上,將會把這山上的雨水還有洛貝多身上流出來的汗水,一齊帶到他住家附近的淡水河口。

然後,他來到下方的涼亭,雨是傾盆的下,亭裡有一位中老年人在那裡避雨,洛貝多問他說:

「你沒帶傘吧?」

「是啊!」他即無傘也無齒,門牙都不見了,但他好像並不著急,顯然看好這場雨不會下太久。亭中石桌上有一袋瓜子讓他慢慢摳。

洛貝多已是落湯雞,不能留在亭裡,他繼續走向光復銅鐘,還登上鐘台,用手杖去敲鐘,卻敲不響。

從這大鐘下去,是下山車道開端,大約五分鐘內就是他的停車處。這時候雨勢並未稍減,他的鞋都灌滿了水,走起來還沙沙作響,自己也覺得滑稽;他要儘快趕進車子裡,見到岔路一方有一部與自己車同型同色的車子,不過他覺得他停車的位置好像不在此,視線也糢糊,看不清車牌號碼。他順坡繼續走下去,走了十幾分鐘,覺得很不對勁,怎還見不到自己的指南車,他記得上山時,離開車走到銅鐘處不會超過五分鐘,難不成剛才見到的車子就是自己的車?不該老眼昏花到這個地步吧?於是他不得不走回頭去確認,已是下午三時,胃裡空無一物,饑腸轆轆,千萬要找得到自己的車子,如果遭竊,那可就狼狽不堪的事,認識他的教友一定會把他的糗事當作禮拜天不作禮拜會諸事不順的教材去傳誦。

他疲累的走回剛才的岔路口,走近一看,是自己的車子沒錯!雨仍下得兇,當他擠進車子關上車門,把天災一瞬間關在門外,才鬆了一口氣。他先把濕透的上衣脫掉,然後也脫了牛仔褲、鞋子和襪子,光著上身,只剩一條短內褲,而且內褲也是濕透的。好家在他備有一件襯衫,不用光著上身,但是,下半身只好是光著一雙腿和赤腳了,他這一輩子還未曾穿著內褲開車上路,而且是往人口密集的市區前進!他祈望他已吃足苦頭,這趟回去不會遇到交警臨檢之類的事故,或會讓他丟人現眼的意外或外遇。

車子開入三峽老街,順著路標找上國道三號,在等紅綠燈時,終於逮到機會吃飯,在車上吃飯若被交警看到,準會開罰單,這還不打緊,被發現只穿短內褲開車就很難解釋!還好他的飯只是那一小罐帶殼花生,他抓起一顆花生,殼很硬,一定要雙手合力才剝得開,他不喜歡在車裡剝花生,屑片亂掉很難清理,可是已經三點半還粒米未進,實在對不起經年不肯稍收縮的肚皮,大衛王肚子一餓起來,連聖殿裡的祭品也拿來吃,他在交通燈紅轉綠的剎那前,吃了他的第一顆花生,然後他的指南車就被擁上了國道,雨還是很大,視線不良,他心想:

「我的中餐看樣子只有一顆花生了。」

車陣進入土城後,開始塞車,他把握機會吃飯,雖然車速很慢,讓雙手離開方向盤去剝花生仍是很危險,所以他必須動作快卻又緊張,屑殼散落在仍然濕透的內褲上,自己也覺得不能看口,左邊的車道有個大型休旅車,乘客座上一位中年太太好像居高臨下,在偷瞄洛貝多,他的內褲和白晰的大腿好像是在她的視線下,若被她窺見,肯定會被認為是個dirty old man,他的一世英名就這樣毀了怎麼可以?千萬不能讓車子跟旁邊的車子發生擦撞。老天幫了忙,一罐花生都吃下肚了竟能安然無事,若是為了在高速路上吃花生米而出車禍,或被開罰單,真會是天大的笑話,而且還衣衫不整,行為不端,更是萬萬不可承受之重,所幸,這些可能的糗事都沒發生。這時候老芒從後座發話評論說:

「許多偷偷作的事,例如某立委被拍到去motel開房間,實在是運氣很衰之罪,如果他的立委同志都跟他一樣運氣不好,立法院恐怕要關門了。」

車子過了關渡橋,不可思議的是,馬路上見不到雨水的痕跡,原來淡水的天氣這麼好,老芒說:

「淡水冬暖夏涼,有山有水又有海,風景世界No.1,颱風、洪水、地震不足患,可說是全國唯一沒有天然災害的天堂,又是個人文匯粹的文化古城,藝術家的群居樂園,你能夠住在這種地方實在是老天特別的眷顧!」

「你說淡水冬暖夏涼,似乎不是一般人的觀感。」

「我說冬暖,是因為全球暖化的結果,夏涼是指相對來說,淡水比台北市涼爽。」

「有道理!」

終於到了家,車子開進車庫停下來,然後,問題來了,他吃了豹子膽也不敢只穿內褲打赤腳過去等電梯上樓,即使在等電梯時沒被人撞見,在電梯裡還是有監視器,保全人員可以一覽無遺。洛貝多豈可讓自己一世英名到了家才毀於一旦?只要一踏出房門就失去隱私權,這個世代,有個大阿哥在那邊,甚麼事都被他看在眼裡,這不是你說要ignore it就能ignore it的事。

但是你很難想像,已經乾了的內褲和雙腿,再伸進濕冷的牛仔褲裡的感覺,然後再穿上那雙可以掐出水來的鞋子,實在不怎麼美妙。但是他還是不得不照辦,老芒在一旁幸災樂禍的說:

「讓我說句公道話,世上沒有完全沒有一點苦頭的遊樂,你不是不喜歡船過水無痕的旅遊嗎?今天應該讓你印象深刻吧!」


百岳No.48深坑土庫岳(July-29-10)

大多的登山客,應該都是一早起來就上路,很少像洛貝多這樣,拖到九點多十點才出發,而所去的目的地都需一個時辰以上的車程,往往到達登山口已是中午,夏日炎炎,濕熱難熬的時刻。但是,沒法度,洛貝多雖起得早,但是他有些固定的習慣儀式,好像道士的繁文褥節的法事要作:自己作早餐,雖然他的早餐根本不用動鍋揮鏟,而是有點像藥局生那樣配配藥的小動作,卻有主菜和飯後甜點之分,至於他吃些甚麼,無關緊要,他總是說,主食是豆漿一杯,加上一些即溶食品之類的垃圾;他用餐的時間有點像牽麵線糊,在電腦前面可以拉得很長。

一早就艷陽普照,看來不會再發生像上次在三峽鳶山上過午雷雨交加的災情,所以他決定上路,這次他先買了三明治,還備有一包腰果。在國道五號石碇交流道下去,這路線已走過多次,所以駕輕就熟,按照路標很順利的來到登山口,車子停在一家破落的土雞城建物後方,這裡堆置許多家具雜貨垃圾,洛貝多發現在垃圾堆邊有一個路牌,是個地圖牌示,這可能是登山以來最不像話的登山口,他停好車下來走了十來公尺就找到了步道階梯。

天氣相當悶熱,步道階梯大多是枕木,這是樹蔭蔽天的原始森林,一進入遮蔭的地方立刻遭到蚊蟲的攻擊,不停的在洛貝多的耳邊播放催魂曲,他一手拄杖,一手揮趕蚊子,一路上山沒有停過這個動作,闖入蟲蟲世界的領域,侵門踏戶的人類當然很受歡迎,是自動上門的生機飲食好料。此去到土庫岳山頂按標示大約三十五分鐘,來回預估約一個鐘頭。

在樹隧裡,曬不到太陽,如果不走動,還算涼快,但是沒有風,濕氣重,一爬動就開始冒汗,而且是全身冒汗,雙腿都感覺得到牛仔褲沾了汗水的濕黏,這是盛夏,流流汗是好事,如果按照某些醫藥說法,大量流汗可以排毒,最重要的是別讓自己中暑著痧。他手提著水瓶,隨時補充水份。

沿途大多是枕木階梯,由於這一帶似乎過於潮濕,枕木都生了青苔,難怪這裡叫深坑,如果下一場大雨,這條步道可能變成一條排水溝,所以若要下雨,千萬等他下了山之後再下,可別像上回鳶山那樣的大雨,若發生在這個時刻,後果肯定會比上次更狼狽,可能會像被馬桶沖入下水道的大便一般沖下山去。

三十五分鐘的路程,坡度不太大,幾乎沒有甚麼休息,快到頂端還有岔口步道通往南港;山頭上,有一中式水泥涼亭,別看這上面好像除了這個亭子一無所有,這裡是一等三角點、衛星點、重力點及一等天文基點所在點,點點點,這些都是洛貝多搞不懂的名堂,不只如此,約兩百年前,清朝在此設有望高寮,清法戰爭還派上用場,日據時代也是個監控據點,儘管重要性這麼非同小可,但是就景觀而言,他站在涼亭上,周遭都是樹,甚麼也看不到,讓爬上來的人覺得有虛此行。

他掏出三明治,在亭裡繞走著吃,躲避蚊蟲的攻擊,吃完補充水份,即刻下山。大概是因為過午,蚊子也要午睡,他走下山沒有再遭受蚊軍攻擊,這一趟宅行,他沒有遇到任何人,這可真是一個脫塵忘世親近大自然的宅行嗎?事實大異其趣,縣府強徵大埔農民土地的事件,這兩天一直都佔據沖擊著他的思緒,他實在想不通,台灣竟然會容許這種事情發生,台灣的民主自由和人權到底走到那裡?

台灣只有小農家,跟美國的小農莊相似,他們叫homesteading,最出名影響力最大的人物是Helen and Scott Nearing尼寧夫婦,約三十年前洛貝多在洛杉磯的一家圖書館發現尼寧,很受他那套理論的影響,後來這一套理論的實踐延生出Mother Earth News的雜誌創立,造成一股back-to-land movement回歸大地運動,這個思潮運動可以說是繼梭羅之後的一大清流,影響深遠,洛貝多後來發現台灣這邊也有已過世的台大哲學系傅偉勳教授寫書特別引介,以及尼寧夫人的回憶自傳「Loving and Leaving the Good Life」之翻譯;相信台灣現在年輕一代有許多人也都受這一另類思潮的感召而下鄉務農,尋求更健康、自給自足、獨立的生活方式,他們過的是勞力與勞心兼具的簡單生活,給大眾提供一個更健康、尊重保護環境的典範。而台灣的小農家雖然不懂這套理論說辭,但是其根本精神「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鑿井而飲,耕田而食,帝力於我何有哉」的崇高可敬的生活訴求是一致的。現在竟然會出現這種蔑視自立農家的生存權利的政府官員,強奪他們的農地摧毀他們的家園,真是台灣之恥!

「老芒,你出來說句公道話吧!」

「我能說甚麼呢?他們中國人的傳統不就一向是這副德性的嗎?你是想說這種事情在美國不可能發生,對不對?」

「不錯,我在那裡住了三十年從來沒聽說過官府強徵農地毀人田產的事,農民抗議求助無門,還用怪手公然當著農民的面鏟除他們辛苦耕種的作物,強硬摧毀他們的家園和鄙視輕賤他們的生活方式,把弱勢民眾踩在腳下,民眾哭求下跪,作一個人基本的尊嚴完全蕩然無存,這在美國人心目中,是匪夷所思的殘民以逞的暴虐事件!」

「你知道為甚麼美國不會有這種事發生嗎? 因為美國人擁有槍械的權利是法律所保障的。維護民主自由和人權的最後防線還是要有武力作後盾,所以,在美國,如果官府膽敢強徵土地毀人家業,這樣的縣長(郡長)和官員,必然死罪難逃,他們一定會接到全國各地打來的生命威脅電話不斷,他們的住家可能會被人亂槍掃射,甚至被縱火燒毀,如果台灣槍枝私有合法化,那位毀人田產的官霸,老早已請求警力保護,龜縮躲藏在某個隱密處皮皮剉不敢出來見天日。」

「照你這麼說,台灣的民主自由和人權的維護,只是政府的恩賜,如果不幸碰到邪惡的官府,那就等著任宰任割了?」

「大埔這事件不是說得很清楚嗎?如果沒有媒體的積極報導,和正義人士的聲援,他們老早被消音,從自己的家園裡被掃地出門。」

「可是台灣要讓民眾擁有槍械的立法談何容易?恐怕要等下輩子才有可能吧,老芒?你有沒有想到,我們連一個公投都沒有實施過,怎能奢談槍械合法化公投?」

「其實也不難,在下回大選馬政府若下台,公投就有可能。美國的每一次選舉,都有許多公投法案和選政府官職一齊讓人民投票來通過或否決,像台灣這樣連一個正式公投都沒有舉行過,這怎能算是民主國家?」

洛貝多萬沒想到會在回家的路上上了一堂公民課,但是,不管怎樣,一個假設性的情境推演,讓他心緒舒坦了下來,現在這個政權雖然妄想回到威權時代,但是民智開發已大非昔比,他們除了使詐耍政客技倆外,人民的選票,還是一張王牌,下一回合可別再投錯人!


Intermission

戲劇表演或音樂演奏會都有中間休息時段,洛貝多的宅行本來沒有中間休息的打算,如果有的話,應該選在爬完第50岳之後,但是他決定在走完48岳後暫停,給自己放半個暑假。如果為了及早貫徹宅行,沒有調養生息的時間,這就有點像暑期在成功嶺服預備官役的學員,在中午飯後午休時間,自己一人不睡午覺,堅持在大太陽底下作特別操,沒有人會懷疑,你是個大傻瓜。當然,休息是為走更遠的路,但不僅如此,還可以作心態的調整。根據柏拉圖的Apology對話錄,蘇格拉底說:

「沒有經過檢騐的生命,是不值得活的」(ὁ δὲ ἀνεξέταστος βίος οὐ βιωτὸς ἀνθρώπῳ),洛貝多需要對他這一年多以來的宅行作個總檢討和省思。

中間休息的結束,也就是宅行的重啟,洛貝多喜愛台灣的秋天和冬天,事實上,台灣的秋天和冬天才是他的春天,許多國外的人被台灣夏天的濕熱嚇著了,就怪台灣天氣不好,其實,台灣大部份的時候,都是好天氣,這就夠了;如果每天都出大太陽,大到讓人睜不開眼睛,一年到頭,不用天氣預告大家都預知明天是晴天!不下雨,不颳大風,沒有颱風,沒有甚麼變化的涼爽氣候,當然讓人響往,但是這樣好玩嗎?刺激嗎?有挑戰性嗎?見人見智。

他發現台灣登山人的數量遠比洛杉磯的登山人數量多,因為有這些氣候上的變化和鄰近山林的方便性,台灣人遠比洛杉磯民眾更接近自然,跟自然的互動瀕率遠遠超過。民眾要上山下海,五分、十分鐘的車程就可以到達鄰近的親山步道,這實在是台灣住民得天獨厚的祝福。唯一令人不安的是,全球持續暖化若成為必然的趨勢,屬副熱帶的台灣,會慢慢變成熱帶地區,這個隱憂恐怕會跟著我們一輩子。

雖然洛貝多對自己的宅行,都有頗為詳盡的紀錄,但是很明顯的,他大多時候「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他的人文關懷遠多於自然環境。「You are what you eat」,你的文化素養決定你的人格特質,這是沒辦法改變的事實,但是你能把重點放在那裡,自己還是可以決定。

如果文化環境有政治發燒症候群現象,你可以保持自己不蹈陷過深,只著眼最根本的問題,並弄清楚自己的位置,如果你精力有限不可能涉入實際行動,那麼就應心平氣和的冷眼旁觀,只要選對邊,剩下的是手裡一張選票,在關鍵時刻發生作用,在選前這段時間裡,是把精神放在紛擾裡或退在超然的位置其實結果都是一樣,你所能作的也只是這關鍵的一票。所以kick back and relax,耐心的等待,有許多更有趣的事物等著你去開發。(Aug-20-10)


百岳No.49淡水滬尾砲台公園(Feb-28-2011)

淡水滬尾砲台公園?座落淡水高爾夫球場西側,地勢比球場低,連個山丘都算不上,更甭說是山岳,但是按照洛貝多的邏輯,基隆那方的貢子寮砲台、大武崙砲台都以砲台而名,其實也算不得是甚麼山岳,他家後院的砲台名氣並不稍遜,當然也可歸一岳,更何況淡水砲台同基隆砲台同為中法戰爭的戰場,淡水砲台這邊還擊退法軍,成功挫敗法軍攻佔台灣之企圖。將來這裡也可能是敵軍犯台,被殲滅埋骨葬身之處。

中法之戰,清國唯一勝利竟然是決戰境外的台灣淡水滬尾,而清軍之勝利大大得力於台灣本土鄉勇之助,因此,台灣槍械私有化可能是將來台灣人民抵禦中共進犯之決勝關鍵。

自Intermission以來,洛貝多的四體並沒有進入冬眠,事實上,他打從去年年底幾乎天天來走這公園,而且幾乎風雨無阻。這個公園恐怕是他這一生所遇到最理想的散步運動的場地,他定居淡水已超過五年,竟然到最近才知道使用這塊寶地。

高大的相思樹和榕樹,勾起童年捕蟬的記憶,不知何故,蟬特別鍾愛相思樹,捕蟬是童年一大樂趣,現在已沒有小孩把捕蟬當作童玩遊戲了。林中有三片狹長的草皮,這是真正珍貴的地方,幾乎天天都有人來拍婚紗照,雨天也不例外,新娘子都露出肩背,在冷空氣和雨水中,悠然擺pose,誰說淡水很冷?我們外地來的新娘子說:「不會」。

雖然天氣冷,強勁的東北風卻被高高的樹林擋駕了,草坪的空曠處,天氣好的時候還是吸曬陽光享受日光浴的勝地,保養良好的木板步道和石砌道,跟高爾夫球場一樣,天天有人整理清掃。洛貝多來回走了兩趟,大約四十多分鐘,剛好夠一天的運動量,他為自己能得享如此美好的場地而感謝不已。

這天,他的老山友也趕過來相會。老芒在步道的一處平台等他,這天是二二八受難者紀念日,老芒特別提起國民黨馬主席說了一些代政府表示歉意的話,答應受難者,政府會作賠償,但不是由黨產來賠,馬主席話說得軟趴趴的,骨子裡卻心腸堅硬如冰,絲毫不肯讓步;老芒認為受難者家屬聽在耳裡並沒有感受到馬主席的一絲誠意,他們真正從馬主席聽到的訊息好像是這樣子:「你們要錢是不是?那麼就拿人民納稅的血汗錢來賠你們就是了,千萬別來打我們國民黨黨產的主意!我還要拚連任耶,Don't even think about it !我前些日,確實說過會還黨產於民的承諾,但是你們憑甚麼相信我說話一定算話?」

老芒說:「馬主席既然說由政府來賠償的話,現在有受難家屬起來要求把當年國民黨政府強佔受難者的財產還給他們,這下沒話說了吧?」

洛貝多說:「我一位童年的玩伴,前幾年他跟我提起,他老母的日據時代的留日同學曾跟我老友透露,蔣介石的士林官邸原是她家的產業,在二二八那時候被國府強佔了。如果此說屬實,這下子,可就代誌大條!你想想看,士林官邸突然變不見了,成了私人產業,這比把全台灣蔣介石的銅像變不見了,更叫人稱快,民心都很想儘早把蔣介石的陰影從記憶中抹除。」

依老芒的觀點,馬主席跟格達費比起來,格達費還好像比馬先生更會照顧人民的生活,馬主席只照顧選票會投給他的選民,而格達費則沒有選票的顧慮,並不厚此薄彼,倒是到了最近身陷茉莉花陣後,他才效法馬主席的恢復公教人員十八叭優惠的法子,給他的公務員全面薪水加倍。所以台灣人民會選出這樣一位不停跟自己過不去的總統,這表示作為一個民主自由的國家,台灣的茉莉花還在半開未開的階段;如果台灣人要馬先生退位下台,他一定會學格達費的託辭說:「我的總統職位,連同國家主權早就交付給了中共,我那有甚麼位可退?」

樹梢刮起一陣風,老芒突然雙手合十,口中快速的唸唸有辭:「保庇、保庇、保庇、保庇、保庇、啊…………」
洛貝多見到步道那頭走過來一位老者,他認出那是南勢角山上的土地公,他跟老芒說,「土地公已皈依基督,你別開他玩笑啦!」

說著土地公已到了面前,他微笑頻頻,在洛貝多旁邊坐下來,然後,他沉著臉,雙眉緊鎖,手背托著下巴,那樣子,很像羅丹的沉思者,顯然正要有智慧的亮光從他的嘴裡冒出來開示世人。他習慣性的清清喉嚨,用低沉的語調說:

「你們覺得王彩樺怎樣?」

洛貝多說:「我一向滿喜歡她的,是個老練的諧星女演員,其實我認為會搞笑的女人都是很聰明的,台灣把會搞笑的演員都列為B咖,是虧負了他們,在美國,諧星可都是A咖哦!」

老芒說:「她會引起國際媒體的注意,倒是出乎意料。」

土地公說:「你知道她為甚麼會引起國際媒體注意嗎,她是那裡吸引他們呢?」

老芒說:「他們要報導誰,其實也沒甚麼個準頭,只是信手捻來,新聞報導,不都是這樣的嗎?」

土地公說:「他們報導採樣當然要靠感覺,媒體人都具敏銳觸覺,一定是感受到台灣人的特殊氣質,這個特質是台灣才有的,我還沒有適當的用辭來描述它,姑且稱之為台灣人的『三八氣』吧!台灣的諧星,大多從三八起家,可能因此被貶為B咖,其實,這種三八氣有其地方性的淵源,這與油腔滑調的相聲或制式化的中國戲劇扯不上關係,而是台灣土產的歌仔戲裡孕育出來的,這是我這個外行人都看得出來的道理。」

老芒說:「他們老外可能只看動作和音樂節奏,還有那電音三太子的怪異搭擋,他們搞不清楚歌辭的內容,如果他們知道台灣人對他們的神明的禱辭是這樣輕佻,一定會令他們傻眼。你能想像有那個基督徒也來作這樣的禱告說:『創造宇宙萬物的主宰,我們在天上的父,願祢的名為聖,祢的國降臨,祢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我們要為我們一家是大是小的日用飲食、健康、平安、財運,在此誠心的祈求祢保庇、保庇、保庇、保庇、保庇、保庇、保庇、啊…………』這種基督徒,該當天打雷劈,你說是不是?」

土地公接下來:「那將是西方基督教世界的末日。但是在台灣,這可是可喜的現象,說實在的,台灣人有誰在乎民間宗教的沒落,甚至許多人還希望它消失得越快越好。宗教信仰不管如何膚淺愚昧,都不可能自行毀滅,它只能被取代;它之能被取代,在於它自身的腐敗墮落,從電音三太子、保庇舞、蜂炮、炸寒單、發放發財金等等現象來看,台灣民俗宗教商業化,神明玩偶化,台灣民間宗教的神明已被貶低到相當於布袋戲偶的地位,到了對這些民俗習性愈來愈不耐的年輕一代,這個民間宗教將潰不成軍,被輕易的取代,取而代之的,基督教將是大宗,因為台灣民眾,其實已基督教化了百分之八十,只差臨門一腳,當然,還有少數純淨佛教也會有一席之地,全球化的大動向,歸根究底,就是基督教化,這是未來的趨勢,莫之能禦。」

老芒說:「那蜂炮一發,煙硝彌漫,毒氣盈空,炮火四濺,每次都有人受傷,甚至灼瞎了眼睛;民眾對這樣震耳欲聾的炮炸聲響,和毒霧嗆肺,皮肉灼刺,身心雙創,到底何樂之有?這樣的民眾的娛樂品味實在匪夷所思!難不成,台灣人在預習承受將來中共飛彈來襲的震憾嗎?真是只有白痴才會覺得這樣好玩!」

土地公說:「物極必反,這是說這樣的偶像神明崇拜已到了曲終人散的時候了,年輕的一代不會再無止息盲目因循下去,如果你再見到年輕人有這種自戕式的瘋狂縱樂行為,你可以肯定的確認那只是一些智能不足的年輕人,作父母的讓自己的兒女去作這種有害身心的崇拜,他們的兒女肯定會變笨!今天讓三太子出來跳七星步,民眾愈來愈膽大妄為,接下來可能把媽祖請出來表演鋼管秀,只要他們喜歡,有甚麼不可以?所以終結台灣民俗垃圾文化的第一功臣非王彩樺莫屬了,其次是高雄那位胖女人;你想想看,這保庇歌,已深植民心,每當民眾誠心求告他們的神明時,不由自主的就會浮現阿彩的保庇歌,誠心立刻被輕佻取代,誠則靈,誠心破了,祈求當然就不靈了;總之,大凡宗教都因女人興盛,也因女人而凋零。我的預見是有其邏輯必然性的。」

老芒說:「阿彩的保庇,基督徒難道不也會受感染嗎?」

土地公說:「不會的,因為基督徒的禱告辭裡並無保庇這兩字。」

洛貝多這時候也插口:「德高望重的土地公啊,你是不是因為自己皈依基督,就要大家都跟著你一道皈依,連鬼神都不能例外,難道你不怕成眾鬼神的公敵嗎?過幾天是你的生日,你不擔心會有其他神明來祝壽廟會上給你鬧場嗎?」

土地公說:「祝壽那天,唯一不在場的將是壽星,事實上,我是絕對不接受香爐冒出來的毒霧,只要有香在燃,我就出竅,雲遊方外,今天也是,我大概要遊蕩些時日再說了。」

老芒不以為然的說:「你這樣豈不是怠忽職守,擅離崗位,愧對百姓對你的禮敬嗎?」

土地公說:「沒有啊!我是實在無事可作,閒得發荒,我在不在崗位,根本沒差別,因為民眾來求告的,沒有一樣我能辦得到的,我等了半輩子,希望他們來求告我能勝任的事,可是到目前為止,我還沒碰上一件。」

老芒說:「有這種事?他們求的事項,那些是你辦不到的?」

土地公說:「民眾來求發財、中樂透、不病不痛、有病不藥而癒,罹癌只須服幾帖藥草秘方就好,升官、考上公立學校、娶到正妹作某,從盜竊到殺人放火都不會被警察逮到,等等不下數百項,卻沒有一項我辦得到的,你叫我不閒也得閒。」

老芒說:「那麼甚麼是你辦得到的事呢?」

土地公說:「懺悔告罪,請求赦免,這才是我可以代為轉告,祈天庭赦罪。但是這些人好像從來不會犯罪,無罪可悔,所以我閒閒無代誌作,余豈好逸惡勞哉,不得已也!」


百岳No.50新竹十八尖山(Mar-8-11)

新竹市郊的十八尖山是洛貝多一直都放在心上想要造訪的山,因為他曾經在這山的附近一所私校待過一年;那是四十幾年前的事,那時候,十八尖山的登山口離他的宿舍雖只是十幾分鐘的步程,卻從未去爬過;大概是在那個時代,自己沒有任何交通工具,一切都靠兩腿,無事不會去登三寶殿,沒有閒情去勞動已走動過量的雙腿。離開那所學校十年後,洛貝多就移居國外;四十多年來,新竹市佈滿了高樓大廈,面目全非,成了陌生的城市,但是,那一年的學校生活仍記憶猶新,雖然人事全然番了幾番,大概不會有熟人,但是還是很想去恢復記憶,七十才要開始的人對過往的記憶的恢復可算是一種重要的成就和消遣。人的智商,到了老年,應該把記憶力從一般智商能力分離出來評估,另設『記商』這個名目,如果與其他智力混在一齊平均計算,老傢伙都要變成低能兒了。

這次不是洛貝多單獨行動,他和當年在校的朋友,先後從國外回台定居,他們很快取得聯絡,約好去新竹走一趟;老友夫妻倆都可算是新竹人,只有自己的老婆和新竹扯不上邊;這天早上他們四人一部車走三號國道南下。
他們車子來到交大這頭的登山口停車場,泊好車,沿著柏油車道走上去,一路都只是緩坡,從這頭走大約三公里路就會到他們的舊地校園,他們邊走邊聊。

陳年舊帳

洛貝多的老友說:「談到那時的校園生活點滴,我剛回國不久就遭到記憶的考問。我們作教員的,對學生有不當行為時,會有糾正的動作,難免有處置不當的時候。記得當時有個劉姓女學生,在教員辦公室外的走廊蹓滑板,來來去去吵得把我給激火了,當時年輕氣盛,一時失控,走出教員辦公室,大聲斥喝這位學生。事後自覺反應過度,可是罵話說出口,已收不回來。我們當教員的,教過的學生不知凡幾,有時為了維持秩序,難免處置過當,如果常為言辭過於嚴厲而自責,可能每天都要活在自責中;所以,大概為了自身心理健全而選擇遺忘,然而事隔四十幾年,還是遇上了興師問罪的趣事!」

根據老友的敘述,有一天,他受邀去拜訪一位當年的女學生,遇到另一位王姓女學生,如今都已五十出頭,這位王姓女同學活躍於老同學的社交圈圈裡,同學都叫她「阿娘仔」,她人聰明記性又好,她問老友:「老師,你可還記得劉小倩同學嗎?」

老友一聽這名字,當然不會忘記,但是他立刻起了戒心,心想:該不會有備而來興師問罪的吧?故作苦思狀,沉吟一下,搖搖頭謊說:「不記得了。」

阿娘仔不肯罷休,繼續考問:「她也是跟你同鄉,同是新竹人哦!」

老友心裡說:Don't be ridiculous, 我怎會記不得?卻硬著頭皮搖頭說:「還是想不起來!」

阿娘仔用看透人心的眼神續考問:「就是很愛蹓滑板的那位同學啊!」

老友心說:你當我是老人痴呆嗎?但是口裡卻回答:「沒有這個印象耶。」

阿娘仔見考問不成,投下一顆料想不到的震憾彈:「劉同學和我是同寢室的室友,有一天晚上在寢室裡她痛苦的向我告白,她心愛著老師呢!」說完,阿娘仔發出場面人的哈哈大笑。

這顆震憾彈著實不小,老友不愧是老薑,心想,你身為人面多的阿娘仔,你說的話應該是事實,如果不是事實,這顆彈是你自栽的,你就犯錯在先了;但是事過那麼久還來翻舊帳,豈不有失厚道?所以仍然平靜的回答:「當過老師的,學生那麼多,少女學生對年輕老師難免會有遐想,這是很尋常的現象,不表示真有這回事。」

阿娘仔見投下震憾彈還不能見效,進而再來一顆:「劉同學得了癌症,現在正作艱苦的抗癌治療。」

老友只「哦」了一下,沒再接下去,顯然,阿娘仔的目的已昭然若揭,她要老友對四十幾年前的過失感到愧疚,人家心愛著你,而你傷害了她,現在還正在受癌症的折磨,你能心安嗎?到底阿娘仔在教會八方呼應了數十年,見多識廣,若要鬥心機,老友自知不是對手,自己唯一能作的是,繼續裝迷糊;而且硬心不為所動,不要為此產生罪惡感,幸虧自己不是很虔誠、很容易悔罪的那類型的基督徒。自己當年出國前教了幾年書,教過的學生也不少,接觸的人也不算太少,難免會在言辭上,有意無意碰撞傷害到人,如果要自己對過去的不當言語過失一一去賠不是,那他會有忙不完的歉要道,何況,事過境遷,誰應向誰道歉,還很難說呢。

此事過後,讓老友感慨,台灣雖是自己的故鄉,但是人際是非還真有點麻辣,有得學習的尚多,要懂得蹈光養晦,避開不必要的人物場景,才是養生之道,阿門!

病痛自處之道
話題從追憶當年的舊事人物生活點滴,轉入醫藥保健,這才是老傢伙們杵在一起時,有意無意都會扯上的共通話題。

老友說,他回台灣後,發現台灣人真會生病,好像五十歲以上的人,就都開始搭慢性病的區間車,高血壓、高血糖、高膽固醇都上身,過了六十,癌症的陰影就開始纏繞心頭,窮追不捨,七十開始,罹癌率直線上升,到這個年齡層,大家都在作心理調適,剉咧等;說得恐怖一點,好像是罪犯在等宣判,等待死神來點名。如果不幸聽到自己被點了名,那必然是個不小的震憾;儘管如此,病人在聽到醫生的宣判時,他們的反應,因人而異。就好像死刑犯被槍決,在刑場上的反應也不同。大多死刑犯走入刑場,兩腿發軟,甚至尿都閃出來;但是有些死刑犯卻拒絕打麻藥,泰然自若,準備二十年後重出江湖。這次馬政府又突然處決五個死囚,對尚未處決的死囚來說,絕不會慶幸逃過一劫,因為下次可能輪到自己;所以對老年人來說,到底是先走一步好,還是慢走好,實在很難評估,先走的人,老朋友會送你一程,留下來摱走賴活的,眼見老友一個一個走了,那份落寞無助恐怕外人難以想像。

病人面對癌症的宣告,有宗教信仰的人或許會好過一點,但是並不見得差異很大;有些堅信有天堂的基督徒,聽到自己罹癌,照樣嚇得方寸大亂。老友說他最近在住家附近的公園涼亭裡遇到一位老先生,跟他聊起來才知道,這位老先生正在進行癌症治療,看他敘說他的得病和治療歷程,好像不是甚麼生死關頭的大事。在治療中,他的主治醫生看了他的體檢紀錄說:

「你的體重下降了喔!」癌病人治療期間大多因沒了胃口,食不下咽而體重下降,這是抗癌的大忌。

老先生竟然跟醫生說:「我能不能趁這個時候減肥?」

這位老先生還在住院期間,用筆記電腦上網買股票,得意的跟老友透露,他在短時間內賺了一筆,把他今後的醫藥費都給賺下來了。人病到這個程度還來玩股票,真以為迎來財神爺會趕走死神嗎?這位老先生說:

「在我的境況,只要能讓自己快活,何樂不為呢?我賺的錢自己享受不到,就會留給老伴,將來她不至成為家人的負擔,她用不完的,可以留給子孫或捐給慈善機構,我沒有理由不這樣作啊?」

老友反問他說:「難道你沒有想到可能會虧本嗎?」

老先生說:「當然想到,但是我只動用閒錢,而且我給自己定了獲利數額,一達到目標數額立刻退場,我的心境已不會讓貪婪來主控,所以,目標數額達到,立刻脫手,其實我若多等幾天,賺的會更多,但是適可而止才不會被套牢。你知道老年人生了病,最怕甚麼嗎?最怕的是沒有錢或老本不夠用!別以為健保替你承擔一切,只要是慢性病,癌症也好,心血管疾病也好,長期下來都會花掉老本,荷包不夠深的,就拖累老伴子女。幸運的健康老人,如果荷包不深,要靠甚麼呷到八、九十?所以想一想,被槍決的死囚倒痛快,一了百了;歐美國家對懲罰罪犯似乎比較高明,不讓他們提早安樂死,而是讓他們待在牢裡,慢慢病死,死亡的恐怖和病痛折騰,兩者都不能免!」

老先生的一位親人也在同一時間作癌症檢查,這位女病患跟老先生說:「我們今年可能都犯了太歲,希望過了年頭,就會轉運好過來。」

老先生竟然回答她說:「虧妳是一流學府出身的,還信這一套,老實說,如果我犯了太歲,該倒霉生病的,應該是太歲,不會是我!不然怎麼叫犯太歲?」這位老先生大概是還沒見到棺材不會流淚,超鐵齒一族。

其實,老友認為老先生是在沒有身體疼痛的情況下,話才說得輕鬆,如果病到痛苦難熬時,就不知道還能嘴硬到那裡呢!但是人要在最後一程活得有尊嚴恐怕也只能在這個時段,至於死前的疼痛掙扎,是個甚麼滋味,誰也料不準,那就別去深究,在罹癌抗癌期間,還能保有一點幽默感已是難得。

老友的一位老姑媽已經九十歲,行動不便,來日無多,但她是個偏執的基督徒,每次老友去探望她,都會重申世界末日即將來臨,讓人覺得這老姑媽自覺生命已到盡頭,非走不可,卻希望全世界也陪她一起走!看她那把年紀,大家都不忍心糾正她。

洛貝多也提起最近參加一個集會,其中一位老者,在會場中,因旁邊有些人說話干擾到他的談話,他立刻要求主持人把他們請出去,大家對這位老先生突然惱火,覺得有點錯愕意外,原來他是個癌患,受了吵雜會在心理上放大,難以承受。

老友說:「前些日我在電視節目『爸媽囧很大』上,見到一位退休的名教授在說話時,被電視台的背景音效『耶』打斷,他突然惱火,說連總統馬英九都不敢打斷他說話;他這種反應,令電視內外的人都訝異不解,似乎有些不近人情。我們居留美國生活的那些日子,他們美國老人家說話,年輕人願意聽一聽,在公共場所有人理會你,就心存感激,那敢有甚麼脾氣。在美國,人老退休萬事休,那會有倚老賣老的脾氣發作?但是聽你提到這位癌患老先生的惱火,我們對那位退休教授的起性子可能要從新理解。」

噩夢
大約走了一個多小時,下了山來到一家鯛魚餐館,他們點了兩道新鮮的鯛魚料理,話題從醫藥保健轉為飲食,他們即同是從國外回來,對台灣的飲食文化頗有共識。台灣的電視節目是個矛盾的怪胎,這邊保健專家滔滔不絕,警告勸戒;那一頭卻在作美食廚藝表演,油落落一道一道推出。更奇怪的是,幾乎每個新聞報導時段,美食跟氣象報導一樣,是不可少的項目,而且政府也刻意配合,要把台灣打造成美食之都,先前台灣有「貪婪之島」之譽,如今還要享有「饕餮之都」的盛名,台灣人畢境很難克服口舌之慾,慢性病超多,雖然醫藥進步,壽命延長,卻活得千辛萬苦。席間洛貝多說:

「其實我夜裡作了一個有關美食的噩夢,但是我要賣個關子,等吃過飯再說,免得你們聽了吃不下飯。」要讓人吃不下飯,並不難,隨便說點甚麼都可以,不用說噩夢,所以大家都不急追問。

飯後,他們往學校走去,進了校門,依稀還可捕抓一些記憶,但是沒有碰到任何熟人,根據老友的指述,這裡的教職員完全換過了好幾批人,當年的一批,只剩一個老校工,退休後,在校門口開了一家早餐店。校園不大,沒多久就繞完了,他們走出校門,見到老校工的早餐店關著,敲門無人應,只好作罷。

他們循原路回去,再走一次十八尖山公園回停車場,這時老友的老婆突然想起來:

「洛貝多,你不是有個噩夢要說的嗎?到底有多恐怖,說來聽聽!」

洛貝多說:「對哦,我都忘了,是這樣的,我半夜裡走在街上,突然內急,到處找廁所,好不容易找到一間廁所,走進去一看,裡面只有一個馬桶,但是在這個時段大概也不會有人跟我爭,也不會有人來敲門,就放心的準備坐上去,但是眼睛一瞄,不得了,馬桶裡全是大便,有人用過不沖水,真是缺德噁心!我伸手正要按沖水柄,再看一眼,馬桶裡面好像不是大便,定睛看清楚了,原來是一道佳餚!是魚翅沒有錯!而且還香噴噴的,誰這樣暴殄尤物?難道是綠色武裝革命環保分子幹的好事?」

洛貝多按下沖水柄,把魚翅料理沖下化糞池,但是,奇怪的事發生了,馬桶裡又冒出一道料理,這一道是燕窩,他萬分不捨的再沖掉,接著冒出一道佛跳牆……他沖了十幾次就冒出十幾道佳餚,都是上過電視的美食,其中有蔣介石愛吃的芋頭,蔣經國的燒餅油條,馬英九每天要喝的牛奶都一一呈現在馬桶槽裡……看來會沒完沒了,再沖下去連當年慈禧太后天天享用上百道的滿漢全席都會一一出現!只是洛貝多泄意孔急,幾近五內俱焚,汗如雨下,他想,索性不去管他馬桶裡是甚麼內容,坐上去拉了就是,但是凡事第一次絕對很為難,要他在總統和太后喜愛的美饌上拉大便,那是萬萬屎不來的;你能想像你半夜裡偷偷潛入總統國宴的御廚,爬上廚櫃,儘管四顧無人,敢對著鍋裡香氣四溢的料理拉屎嗎?這是天理不容,五雷轟頂的罪過!洛貝多在這個狹小的排泄辦公室裡宛如熱鍋裡的螞蟻般,不知所措,求救無門!就在焦慮到靈魂快出竅的關頭,他絕處逢生,醒過來了。

於是洛貝多下結論說,他會作這個噩夢,完全是電視不停的用油多、鹽多、肉多的美食畫面洗腦所致,如果任由他們這樣惡搞下去,我們都要與癌共生或提早休命了。

不過有心血管疾病的老友卻不這樣認為,他說:「年紀大了,都理解到人總得死,要死總得生個病才有可能,我們台灣人大多相信,吃得好來生病總比吃不好來生病好,吃得好的富人並不比吃不好的窮人短命;魔鬼不是跟夏娃試探說,吃園裡的禁果不一定會死嗎?所以不必太替台灣人擔心啦。」

事業線
他們走到一處涼亭,稍事歇息,只聽亭裡一位中年男士,在跟他旁邊兩位朋友說話,語調鏗鏘有力,嘴角全波,顯然是個鐵口直斷的算命仙,只聽他噴著口沫說:

「男人的事業線只有一條,是在後面的屁股上,而女人的事業線有兩條,一前一後,來找我算命的女人,我兩條事業線都要看!」

旁邊的男士不以為然的說:「據我的觀察,女人的事業線有兩條的並不多,你這樣的要求,恐怕你的女性恩客反而會變少了。」

算命仙說:「這點你不必擔心,我這個宣示一傳開來,我的女恩客自會想方設法擠出胸前事業線來見我。」

倒債女王
台灣真是個神奇美妙的地方,前兩天,洛貝多在散完步走出公園時,心血來潮,走進公園旁一座新蓋成的大樓參觀,他在大樓的中庭遇到一位看起來有些面熟的老婦,但是一時想不起在那裡見過,倒是那位老婦先認出他來,問說:

「您可是洛貝多嗎?我是施淑女,你還記得我嗎?」

洛貝多立刻想起來:「啊!你不就是倒…嗯,是施淑女,沒錯,當然記得你啦!」

同時,洛貝多腦子死飆得飛快,眼前這位施淑女雖是老同學,四十幾年前可是男同學們避之唯恐不及的人物。在校時她有「倒債女王」之譽,所有男同學都被她借過錢,借到錢後她就心裡坦蕩蕩的當作沒有這回事,如果不敢跟她討債,就只好自認倒霉被倒了,因此同學間封她為倒債女王。幸虧班上男生多,讓她告貸有門,可以週轉靈通,以債養債;據說她曾經向女同學透露,她給幾個男同學債權人冠上各種銀行的稱號,每天勤跑三點半;洛貝多記得曾聽她跟一位男同學說:「你需要的那筆錢,沒問題,我這就去土地銀行給你領回來!」

施淑女的土地銀行其實就是系裡的班代王同學;所謂的銀行都好像是她開的:有中央銀行、商業銀行、第一銀行、甚至日本勸業銀行。不敢向她討債的不說,對來討債的,她倒滿守信用的立刻去跑三點半;所以大學四年中,她是靠這個本領生存下來。她的這些銀行之所以稱作銀行,是因為這些銀行都要求她提出抵押品,才肯放款。例如,土地銀行王班代,雖不會要求她提出房契或地契,但是會要她拿出硬體抵押品,例如桌椅、收音機、電唱機之類,因為缺了這類硬體會讓她生活不便,樂趣大打拆扣;中央銀行蔡同學只收文具、書籍,這就是為甚麼她常常向人借筆借書或筆記的原因;商業銀行專愛日用品,除她個人用過的牙刷不收外,舉凡茶杯、飯碗、潄口杯等都收;第一銀行則只願收體型小巧不佔空間的物品,她當然不會有甚麼珠寶,但小如指甲剪、鑰匙圈、耳屎扒子之類都OK;日本勸業銀行廖同學最厲害,堅持只收她的衣衫褲裙。

施淑女父母早逝,從小由一個姊姊照顧,但是她姊只小學畢業,靠打零工過活,收入微薄,雖全力支持妹妹學費生活費,但僅只供應妹妹基本的生活費已很勉強,這對性格有些豪邁的淑女,當然不夠開銷。在當時的同學中,遇有朋友來訪,有誰付得起招待朋友上館子呢?對淑女而言,有朋自遠方來,豈有不跑一趟銀行之理!她身材長得比一般女同學高大,肥肥肉肉的,很像當今人見人愛的王彩樺;當時具備誘人身段的女生,現在的人叫作「辣妹」,當時大家都喊作「肉彈」。不過別以為,她既然有肉體的本錢,應該會善加利用,去幹如今盛行的援交甚麼的。

曾有一位男生跟她提出條件:「我不收你的抵押品,只要你讓我親一下,如何?」淑女立刻對著那位男生湊過來的臉蛋一個拳頭邁落去,不是一巴掌,是一個拳頭,把對方打得金星直冒。這事被傳開來後,男同學們對她多少都心存敬意,不敢造次。就在畢業前一個月,淑女手裡拎著一個小包袱來找洛貝多,一見面就直道來意:

「我知道你不會收抵押品,我還有一筆帳沒跟你清,所以沒敢來找你行個方便,但是這次我真的很緊,如果方便的話,借我三百,我在學期結束前一定還,我想,還是應該留個擔保,以示我還債的誠意。」說完打開她的包袱,裡面是幾件內衣褲和一個胸罩!洛貝多明白過來,學期快結束,畢業在即,告貸困難,據說她每月房租都要讓房東來催繳,房東太太是個母老虎,而且家中人丁旺盛,房東全家人輪流監視討租,如果她想趁畢業一走了之,根本別想活著走出大門。看來她已走投無路,才會找上洛貝多。只聽她繼續懇切的央求:「老實說,我已身無長物,現在只剩身上這一套卡基制服,我可以不穿內衣褲卻不能沒有外衣,否則出不了門。」

洛貝多一時慈悲心發,竟然二話不說拿出三百元給她,這筆錢在今日只夠吃一頓套餐,但在當時,可付一個月的房租。就這樣,她謝了洛貝多轉身離去,等洛貝多回過神來,想把那包內衣褲叫她帶回去,她卻已下樓,一溜煙不見蹤影。畢業考後,沒有見到她來參加畢業典禮,就此一別四十幾年。當然她的內衣褲讓洛貝多相當困擾,如果暫時替她保管,萬一被人發現,被誤以為有不足為外人道的癖好,那就百口莫辯。洛貝多畢業離校時,等不到淑女來回收,就自行把那一包內衣擔保當垃圾處理掉了。

今日不期而遇,洛貝多見她體形福態大隻,她既能住在這個新大樓,顯見她已不是往日那幅女光棍的德性,說不定,是個大富婆,士別三日,刮目相看,不應該對她心存疑慮。

只見淑女一認出洛貝多,立刻張開雙手給洛貝多來一個熊抱,雀躍不已,這時洛貝多才發現她少了兩顆門牙,心想:「她任由門牙從缺,想必是作不起假牙?」洛貝多全身打了一個冷噤,難不成她仍是債性不改,老樣子?如果以她這數十年倒債的年資和修為推算,她現在該不只是「女王」,應該已晉升到「天后」的地位,比媽姐的輩份還高。

如果跟她搭理上,她肯定會把自己當作一家無息銀行,找上門來開戶;洛貝多愈想愈惶恐,僵在那裡。淑女再次熊抱洛貝多,雀躍不放,熱情萬種的說:

「久別重逢,真是天公作美,來,上我樓上公寓坐,我們要好好敘敘舊。」

洛貝多盤算著如何脫身,但一時無計可施,只好跟著走向電梯,他想先且別讓她有機會問自己的現況,搶先問她:「你搬來這裡多久了?」
她回答說:「已有六個月了。」
洛貝多問:「這裡房租很貴嗎?」
「便宜得很,空屋很多,買屋來出租是不划算的。」

終於試探出她的底子,她是房客,不是房東。他們已來到電梯口,進了電梯,洛貝多留意她按那一樓層,他預料她會按房租房價最便宜的四樓,台灣人忌諱四字,四樓總是最後才賣出去,建商預購屋的分期,沒有四期,從三期直接跳到五期;沒想到,淑女按了十五樓,在十五樓上,可鳥瞰高爾夫球場,遠眺淡水河、觀音山、台北港、還有遊客最捨不得錯過的淡水夕陽。洛貝多心想,也許四樓早被不知忌諱的年輕上班族搶先一步租走了,更何況,淑女為人四海,是不會太計較租金的。洛貝多滿腹狐疑,她既然會倒債,當然也會賴租,碰到她肯定會歷史重演,她可能會開口向他調頭寸支應房租,往後更是沒完沒了,想到這裡,已急出一身冷汗,他希望這時手機會響,不管是誰打來的,他都可以謊稱是老婆打來的,說家裡瓦斯漏氣,或是為省錢自己裝的天花扳電風扇掉下來,隨時可能「火燒厝」或電到人,十萬火急,得立刻趕回去。這個如意算盤才打到一半,電梯已停在十五樓,洛貝多怨這些新蓋大樓的電梯都飆得太快,為甚麼電梯可以用飆的,機車就不行?

兩人踏出電梯門,立刻見到從廊道那邊,走過來一位中年婦人,她一見到淑女,立刻打招呼,來到電梯門口,說:
「施小姐,這個月的房租,可不可以行個方便…」
淑女立刻說:「我們進屋裡談吧…」

洛貝多立刻打斷她們說話,急道:

「你們有事談,我不干擾你們,我們改天再聊!」他立刻回身按電梯鈕,幸虧電梯還未被其他樓層的乘客拉走,洛貝多一個箭步閃入電梯內,立刻出手以點穴般快速手法,先點關門鈕再按一樓鈕。在電梯門慢慢關閉之際,洛貝多向著還沒有完全回過神的淑女揮手致意,露出掩不住的欣喜說:「很高興今天遇到你,我們改天再聯絡,再見,再見!」

電梯開始下降,洛貝多有如囚犯越獄成功般的狂喜,腦海裡浮現出王彩樺的「保庇」畫面,在電梯內不覺跟著手舞足蹈起來.


百岳No.51鎮西堡國家公園(Mar-25-2011)

這個國家公園在新竹縣,路途遙遠,一天之內無法往返,洛貝多是跟團前去,行程是兩天,他這次可是有個朋友隨伴,你一定料想不到他這位朋友是個女的,不錯,更想不到的是,她居然是淑女!

重逢
話說自從上次洛貝多擺脫了淑女,三個禮拜過後,洛貝多仍老慣的天天去滬尾公園散步,他本來有點擔心,搞不好淑女也來這裡走動,那可就在劫難逃了;但是過了一個多禮拜,都沒有見到她的人影,心想,像她這種竟日為生活費無著在「追錢走闖」的女人,已經運動過多了,應該不會有閒情逸致來這裡散步活化筋骨;所以三個禮拜下來,他已放一百二十個心,相信不會再有意外的驚嚇。

這天他閒散漫步在樹隧裡的木板道上,警覺到迎面走過來一個熟悉的身形,洛貝多像觸電般駐足,心想,噩運臨頭了,正要轉身逃遁時,已慢了一步,對方眼力好,搶先發現了自己;洛貝多的腦袋以光碟旋轉的高速,把三十六計從頭到尾搜尋了一遍,卻都沒能找到脫困之計,只好杵在當場,準備兵來將擋。

只見淑女張開雙臂,「哇……!」的一聲長嘯,熊抱過來,洛貝多好像遇到柔道對手,下意識的也抬手準備擱開對方包抄過來的雙臂挾擊,但立刻警覺這種近乎失態的反應不恰當,趕緊中途變招,配合淑女改成環抱對方的熊腰。這時耳際響起淑女爽朗的笑聲,但洛貝多的聽覺器官奏出來的卻是巫婆的恐怖女高音華彩唱腔;接著他承受又一次震撼,淑女熊抱的雀躍,把木板步道振跳得澎恰恰響,他心裡埋怨著:抱就抱了,那有必要用跳的,妳以為在演浪子回頭啊?成何體統?

只聽淑女說:「我的洛貝多啊,自你上次突然離去,我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你了,真是太高興了,有緣人終必會再見!上次若不是我的房客來打插……」

洛貝多有些訝異:「你的房客?」

淑女說:「那天我的房客跑來跟我商量房租讓她暫緩幾天,沒想到你客氣怕生,轉身先走了,連個聯絡電話都沒有留下,才剛重逢就告分手,真叫人感嘆人生無常!如果每天都在朝思暮想著再見,卻遙遙無期,這夕陽無限好的日子就要變酸了,豈不讓人怨嘆造物弄人?」

洛貝多聽得很不自在,不知她說的是真情還是假意,他這時候留意到淑女笑開口時,讓人耳目一新,原來她缺了的門牙已補回來了,這下子,顯然是自己光憑門牙的缺失來斷定別人的貧賤根本是錯誤了。人家是房東,而且可能是個富婆,他意會到淑女話裡有話,還帶點調侃的意味。淑女不是傻瓜,那天洛貝多趁機走人,她怎會看不出是因為洛貝多怕她重施故技?

洛貝多努力壓制尷尬之情,轉移話題說:「你作好的牙齒,讓你的笑容明豔照人。」

淑女說:「上次沒有門牙,一定把你嚇著了?那時候我還在等牙醫替我作的假牙,沒有門牙本不該出來見人,but, so what?都已經這把年紀了!」

他們邊走邊聊,來到涼亭,坐下來繼續談。
原來淑女畢業後,找到一家小貿易公司的工作;那時候,台灣人正在打拼經濟,淑女讀的是外文系,輕易的就找到這份工作,她也從此脫離窮困舉債維生的日子,一下子變了個人,有能力反哺照顧她的老姊。

老板是個內斂機敏的人,他慶幸得到像淑女這樣的得力助手,公司一遇麻煩的客戶或必須跟銀行調頭寸支應的事情,淑女都能明快的擺平,她的長處和老板的內斂性格,正有互補的效果,因而公司的業務蒸蒸日上,轉虧為盈,走入順境。

工作了一年半後的某天,公司加班忙到深夜,老板開車送淑女回家,在車上,都是老板在說話,到了她家門口,淑女下車,向車內的老板說:

「給我三天的時間考慮,我再告訴你我的決定。」

這一夜她罕有的失眠了,老板竟然向她求婚,這是頭一次有男人對她表白情意。在校時,男生是她追錢調頭寸的對象,頂多只算是哥兒們,擦不出火花來;上班後,忙得連相親都不曾有過,別說有男人跟她約會。她想:老板年紀雖然大了點,確實是個穩健可靠的人,她內心也仰慕這個男人,跟他這些日子,彼此的互補效應,好像是互相吸引的情素,她還未曾真正談過戀愛,就這樣把自己的終生託付給一個第一次向她求婚的男人,在那個時代並非不尋常;何況她除了一個老姊就再也沒有親人,來到這家公司,她已把公司當成家,嫁給老板也等於嫁給公司,這是順理成章自然的選擇。三天後,淑女走進老板的辦公室:

「我答應嫁給你,只是我只有一個老姊相依為命,請答應我,你也願意照顧她。」

「沒有問題,我也只有一個老媽,」老板停了一下,誠懇的說:「淑女,謝謝你。」

他們扶養兩個女兒長大成人,現在都有了歸宿,各自成家立業,兩年前,淑女的老公先走了;他臥病期間,淑女悉心照顧,他自知來日迫近,在病床上,奮力伸出雙手握住淑女的手,哽咽落淚的說:

「淑女,謝謝你。」

淑女第一次見到老公掉淚,百感交集,泣不成聲;每當憶起這一幕,都會紅了眼眶。老公走後,淑女傷痛失落了一年多,然後走出陰霾振作起來,恢復單身,重拾自由自在的日子;隨即,她處理了一些資產來到淡水看房子,在公園旁一棟大樓認購了兩棟公寓,一間自己住,一間給她老姊。不幸她老姊在半年前,未及入住,突然心肌梗塞走了,空下來的公寓只好收了房客。

她一個人在這新地方,沒有熟人,這次得遇老同學卻又立刻失聯,現在老天有眼,二度重逢,失而復得,真是人生幸事!

鎮西堡
重逢後第三天,淑女就來電話問洛貝多:

「鎮西堡你去過嗎?」

「鎮西堡?我沒吃過。」

「不是了,是鎮西堡國家公園,這裡有人組團前去,我想參加,你帶你老婆也一起去,如何?」洛貝多以為鎮西堡是台灣人新發明的漢堡,所以把「去過」聽成「吃過」,而事實上,也有「粉」多人「去,吃」的發音兩相混讀。

「當然好,但是我老婆恐怕不行,她最近開始染髪,把頭髪染成很奇怪,不敢出門亮相。」

「那就你一個人來啊,這是團體行動,不用怕有母老虎把你吃掉!」

洛貝多本來就打算去爬山,這個遠山有人替你安排行程,最好不過,就這麼說定了。

早上七點出發,二十幾人一輛中型巴士,直奔新竹內灣;這類生態旅遊定會遇到一些奇人異士,到了內灣就去一位彭老師的店聽她講介內灣的成長故事,彭老師是個活力十足的歐巴桑,對地方的恢生貢獻良多。在內灣大嬸婆餐廰用完客家風味午餐後,上車來到新光部落。

新光是泰雅族社區,由這個部落之花、能言善說笑的鎮西堡長老教會會友Lamui帶大家參觀只有十幾個學生的新光國小、核桃步道,觀賞正在盛開的桃花園。然後再搭巴士前往鎮西堡參觀鎮西堡教堂,這原住民教堂雖看起來並不很宏偉,但卻花了他們三十年的時間才完成,這不但是他們的精神堡壘和活動中心,每有颱風或大雨,這個教堂就成為村民的避難所。

桃花園巡禮過後,不坐巴士,大家步行下山回新光部落。晚餐在Lamui她老媽的餐館享用原住民風味餐。
餐後還有個晚會,這是一般旅遊團少有的節目,由Lamui帶領大家學原住民掌聲、泰雅語、和歌舞,Lamui的老媽還為大家唱了幾首歌謠,歌聲青翠婉約,天生的好歌喉。最後還擺出熱騰騰的小米,由大家輪流上場現搗小米,然後分食小米蔴吉。

從頭到尾,Lamui一人主持,與客人互動良好,能炒熱氣氛,一氣呵成;這一對能歌善舞的母女這樣展現自信陽光的一面,在這個窮鄉僻壤的山地,有這樣的人材,跟洛貝多在四十幾年前所認識的原住民有很大的落差。

霧銅之旅
當年某一個寒假,洛貝多和三位同學來到霧社,準備用三天時間翻山越嶺徒步走到花蓮的銅門。他們這一晚借宿原住民的教堂,晚餐由原民牧師招待,飯後在教堂裡閒話家常,忽然發現教堂門窗外都擠滿了全村的少女,約二十來位,年紀大致從十一、二歲到二十歲,他們極為害羞,說甚麼都不敢進門來,他們四個男生若眼光望向某個窗戶,窗外的園觀少女立刻嬉笑的躲到沒有燈光的地方,但卻不肯離去,接著又湊回窗口來,痴痴的盯著這四位平地來的京都四少,把他們當明星帥哥般投以仰慕的秋波;他們四個男生的長相,雖夠不上牛頭馬面的程度,但卻無多少可恭維之處,這一夜破天荒承受如此隆重的關愛眼神,著實受寵若驚。

如今的原住民的少女可一點也不比平地少女遜色,以他們在自然和社會資源貧困的劣勢來評比,他們確實有讓人訝異過人的表現;今夜這對母女的演出就是見証;這個原由不難看出,除了他們有原住民獨特的文化之外,顯然是得力於教會的教導和表達自己的機會,還有信仰的力量,讓早年守寡的母親能自力扶養兒女成長而有今日的成果。洛貝多深深感應到處劣勢而不屈,反能展現出生命力的光輝。

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原住民都是基督徒,他們在台灣的未來應會扮演舉足輕重的關鍵角色。洛貝多對目前非基督徒總統候選人有些保留,因為從孫中山到李登輝,都是基督徒,換成了非基督徒的陳水扁當總統,就鎯噹入獄成階下囚。現在這個馬總統,非耶非道,大部分的台灣人也都同意,他已經是個笑話。雖然蘇蔡都很優秀,但是台灣未來前途險惡,沒有基督的信仰協助,如何對付得了反基督的共產黨?誠是可憂。洛貝多預期未來基督徒原住民中會有人成為台灣的領導人,不是不可能。

分房
結束一天的活動,各自回房休息。在晚餐後,已經給大家分配好了民宿的套房,原來淑女和洛貝多被分配睡同一間房,淑女拿到房間鑰匙,洛貝多發覺不對勁說:

「他們怎麼可以把我們安排同一個房間?」

淑女說:「其他的人都是夫妻,領隊以為我們也是之故吧!」

「你沒有跟領隊說清楚嗎?」

「說是說了,但是她說我們不是夫妻也必然是情侶。」

「那你沒有跟她說清楚這樣不可以嗎?男女朋友總得避嫌嗎?」

「說是說了,她以為七十歲的老傢伙會出得了甚麼狀況呢?我是無所謂啦,套房是備有兩張床的!」

「甚麼無所謂,你沒有老公,我可有老婆,日後我跟老婆走在街上,碰到這裡同遊的團員,當著我老婆的面問我,怎麼沒帶老婆一起出來,豈不是百口莫辯?快跟領隊說去,叫她想辦法。」

「辦法是有啦,領隊說,我可以跟她同一個房間,但是我怕她會打鼾,所以…」

「你怎知道我不會打鼾?快去跟她說No!」

洛貝多把鑰匙收起來,淑女無奈的去敲領隊的房門。洛貝多一個人睡兩張床的套房,一夜好眠。第二天一早起來吃早餐時,洛貝多問淑女睡得好不好,淑女說:

「睡得超好,預料中的鼾聲並未發生,倒是領隊自己沒睡好,她說我打起鼾來好像地牛翻身,真有點糗!」

神木行
巴士載他們到登山口,開始為時六小時的步程。國家公園的步道分成兩個區塊,北邊A區的步道路程很長,不是他們這些中老年人爬得來的;他們走B區,說是4小時的山路,其實那是原住民的腳程,他們至少需要六小時以上。大家要謝謝這個台灣最大的神木林是靠泰雅族人的努力和堅持才被保留下來,他們是台灣自然資源寶藏的守護神。

台灣需要有更多些原住民,像美國印地安人那樣,常把利益集團覬覦的關鍵區塊,宣佈為祖靈的「聖地」,一經被他們認定為「聖地」,沒有人敢動這個區塊,聯邦政府更動不了,沒有這些原住民守護神,大好的江山老早就被開發商、建商、奸商、貪官污吏分食破壞殆盡了!

他們這一團由Lamui的舅舅當嚮導解說員,團員年紀大的退休族,佔一半以上,洛貝多和淑女可能是這一團的老大;走了一段路,來到一個岔路口,領隊提出兩案選擇,分別是豪華版和精華版;豪華版是走右方义路上去,繞完一圈回來;精華版是走左方步道,下山到一雙神木站,等豪華版團員繞回來相會。由於團員中無人自認為是老弱婦孺,全體一致走豪華版。

他們很幸運,台北地區正在下雨,這裡卻天晴,否則,在下雨天,步道路面泥濘,他們有的罪受!步道並不一致的只往高處走,然後走下山來,而是一路上上下下,若在雨中,一手登山杖,一手撐傘,滑跌必然難免,後果不堪想像。國家公園位於基那吉山與馬望山之間,海拔約2000公尺,這裡的神木指的是紅檜和扁柏;他們大多到這個時候才搞清楚,當初日本人來台砍伐的hinoki是扁柏,不是紅檜;但是塊頭大又搶眼的卻是紅檜。

時光隧道
中餐他們在神木下吃飯,你不會相信,他們吃的是鹹魚飯糰,洛貝多四十幾年來未曾吃過鹹魚,真是好風味。飯後稍事休息,洛貝多閉目養神,恍神中進入時光隧道,發現自己一個人走在原始神木林中,走了一段路,來到一家茅草客棧的門口,只聽裡面傳出激烈爭吵的聲音,有人暴吼一聲:

「踹共!」

「踹共逗踹共,誰怕誰啊?」

隨即走出一名官服壯漢,顯然是一位武官,後面跟著一位著西服留有髭鬚的士紳;洛貝多一眼認出後者正是人稱孫大砲的孫中山先生,料想,孫先生遊台灣,在這客棧裡發表顛覆言論,讓這位武官聽不下去,兩人展開激辯,武官辯不過孫大砲,惱羞成怒,要老孫到外面作拳腳論敘。

於是兩人擺開架式,對峙片刻,他們幾乎同時出手,中山先生的拳路,洛貝多一眼看出是日本的空手道,想必是他滯日期間學來的武功,他出手快捷威猛無比,把對手逼得左右閃躲,幾無還手機會,突然,這位武官使出怪招,一個翻滾從孫先生胯下滾穿過去,並使出左迴旋踢,掃中孫先生的右臀,把孫先生踢出丈外,仆倒於地。這位武官原來並不是個粗鄙無文的武夫,他雙手抱拳向正爬起來的孫先生歉身致意:

「先生承讓了!」

孫先生站好身子,也抱拳回禮說:

「不敢,不愧是中華武學,舉世無敵!」

顯然孫先生認為自己輸拳面子掛不住事小,中華武學輸給日本空手道才事大!

中國功夫自李小龍以來,數十年間仍然是中華文化唯一可被國際社會肯定的項目。其次是與功夫相關的雜耍特技,其他文化項目,到目前為止,可說只是些無足稱道的hors d’oevre,稱不上主菜。一般人很難在功夫上打贏少林和尚,但是在佛理上要贏少林和尚,則輕而易舉,相信大多數人會有這個共識。在中華文化中,「武功」就好像莊子的「道」,它無所不在:它在文學、在戲劇、在音樂、在舞蹈、在佛寺、在廟宇、在國會、在餐館、在菜市、在江山樓、在寶斗里、在茅廁、在大便裡。

孫中山成了武林高手,接下來的蔣介石、蔣經國、李登輝、陳水扁和今日的馬英九,還有立法院諸公都將是同出一爐的兵馬俑,官大武功高,武功成了普世價值,這就是「五千」年中華「武化」的奇蹟,除此之外,在中華文化的垃圾堆裡已找不到甚麼寶貝。現在中國又把他們丟入茅坑的孔孟撈出來,供在神桌上,以為以他們的經濟實力,加上孔孟的神主牌,會助其登上霸主強權的地位,這早晚都將成為徒勞自敗的笑話。

如今台灣也來配合,要高中生都必修四書論語,讓這些古董教學者可以混飯吃。他們為甚麼不把四書五經翻成白話文版本,讓學子一個星期就通通讀畢,而不是花兩年的時間?美國的學生,讀完四書五經的英文版用不了一個星期的時間,為甚麼我們的年輕人要陪古董教學者玩耗兩年,這不是要逼人再來一次「焚書坑儒」嗎?早晚會有被逼得喘不過氣來的學生在操場上挖個坑,把新到手的文言四書五經都丟進坑裡燒了,順便把他們的古董文言教學怪老子一併推下去!

現在還有人搞向父母跪安的把戲,認為這樣作會讓親子關係更加親密!才怪!台灣人膝蓋軟的跪拜文化早已舉世聞名,成為國際笑話,竟不知悔改,不以為恥,還要變本加厲?乾脆連夫妻也來互相跪拜,晚上先寬衣解帶互相跪拜後再上床行房,事畢後再互相跪拜稱謝道晚安,這樣料必可讓夫妻更加恩愛而讓離婚率銳減!繼而從民眾跪起,小民跪小吏,小吏跪大官,大官跪吳院長,吳院長跪馬總統,馬總統跪北京,中國這種跪拜文化,碰到船堅砲利的洋鬼子,才被破除,現在的台灣人若要消滅這個跪拜文化,得先把狗扒跪地讓媽祖從頭上經過的鑾轎掀了再說。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種開文化倒車的背後用意就是要為威權統治的正當性鋪路!頭腦清楚的人,不難看穿這個陰謀,你要拋掉中華文化的垃圾包袱,就不會有甚麼為難,反倒是無毒一身輕。

接下來,洛貝多走到一棟茅草豪宅,見到書房中有一書生,形貌跟馬英九先生一模一樣,他發現自己身不由己的進了書房,這位書生著古人服裝,不可能是當今國家元首,只是相貌神似而已。洛貝多見他危襟正坐,手握毛筆,正在抄寫一本文帖,洛貝多走近一看,此帖正是唐周武則天朝中酷吏來俊臣的著作「羅織經」,這讓他全身打了一個冷禁,醒轉過來。

台電保線路
稍事休息後,大家再拔起相當疲憊的身軀,繼續邁進,路程已經完成了一半,洛貝多雙腳還算管用,只是不斷上上下下,膝蓋確實不好受,誰的關節好,誰就是飛毛腿,老傢伙們的通病,膝蓋都不愛下坡。那次走霧社到花蓮銅門,他們走的是台電電線保養小徑,夜宿保線所,第二天和一位同宿保線所的原住民聊天,知道他要往霧社去,於是他們約定,誰先到下一站,立刻打電話過來探詢對方是否到達。這位原住民走他們來時的山路,完全是陡峭坡道,還背著一布袋的米糧,路程比他們要走的下坡道路更遠;分手後他們一直趕路沒有停留,中午就到達保線所,立刻打電話過去探詢,結果大出預料之外,那位原住民老兄已先到達了十幾分鐘了。所以,下次走山路,向原住民詢問路程有多遠,他若告訴你需時一個鐘頭,你再乘以二就對了。

走鎮西堡有危險性嗎?看來很安全,解說員說,這裡有黑熊,但是牠們不喜歡人肉,都避到山的那一邊去了。四十幾年前,洛貝多和三位同學走的台電保線路有危險性嗎?沒有才怪!三位同學身無分文,只有洛貝多口袋裡有約一百二十元,他們夜宿霧社教會,第二天早上離開時,他拿五十元給原住民牧師,往後三天要靠這七十元。走在路上,一位同學三度感嘆很不捨那五十塊錢,認為洛貝多給太多了。三位同學因感於洛貝多有獨行山嶺長途拔涉的經歷而約他同行,至於食宿問題,是由一位同學在台電當工程師的遠親,代為打點,全然免費。

牙刷
於是,洛貝多跟三個窮光蛋結伴去探險了。路上若下雨怎辦?因為沒人帶雨具,帶了行囊嗎?印象裡好像也沒有!因為山上涼快,不打算洗澡;只是牙刷,理論上是應該有帶的,因為當時報上常提起一個新政治論述,即所謂的「牙刷主義」,意思是說,台灣政治局勢若危急,有辦法的人,甚麼都可捨棄,只要帶一把牙刷連同一個屁股就可以遠走海外。所以國人腦子裡都認為牙刷是出走逃難時最必不可免的配備,連至親好友都不能借用。除此之外,四人都各自帶一根打狗棒,儼若丐幫四大護法,天不怕地不怕。

他們能夠活著回來,只是運氣好,沒有碰到風雨雷電、土石流或走山,沒有被蛇咬,被熊追,被山猪撞或被恐龍踩。在當時,連爬大屯山都會有人遇難喪命,但在今日,若有人在大屯山發生山難,恐怕會是個笑話,不然就是純粹醫療事故,如心肌梗塞突擊倒地走人。

但是那次霧銅之旅並非沒有一點驚嚇;走在高山小徑間,下望是數百公尺的懸崖,遠方一座高大光禿的高山,很可能是能高山,突然山崩,接著傳過來晴天霹靂,雷電交加的暴響,真正經驗到山崩地裂的震憾。但是那時候不知道有走山或土石流這回事,只是被嚇一跳,立刻恢復鎮定,沒有投鼠忌器的疑慮,憨憨不知害怕。

他們在荒山野地的路中,冒出兩位原住民獵戶,帶著一把獵槍,他們的頭髪許久沒理,蓬頭垢面打赤腳,活像是野人,手裡提著十幾斤的山猪肉,問我們有沒有興趣;洛貝多拿出五十元,對方卻望著他胸前口袋裡的一包抽剩三分之二的香煙,他們要的是這包煙,不要錢!真是好騙的山地人,洛貝多還是把五十元和香煙都給了他們。

現在走在鎮西堡國家公園的步道上,這個下山的回程,有點像霧銅之旅的最後一天,快到銅門的路段;當時,眼見銅門的發電廠就在眼下,木瓜溪東流入海,家就快到了,只要到了銅門,口袋裡的幾個銅板就可以搭巴士回到家。大家有些急切起來,加快腳步下山,走了一陣子,有點像在馬拉松競走,一馬當先的同學自顧自的奔走,洛貝多逐漸被甩在後頭,被拋得遠遠的。他嘗到大二時走蘇花公路膝蓋受傷的惡果,兩膝疼痛異常,但卻不肯喊停,硬是緊追不捨。到了銅門即各自東西南北回到家。他們四人中,洛貝多和另一同學幾年後相繼移居國外;另兩位留在國內的,一個後來當了某學院的教授、院長,另一位則常上電視論政,直到今日。

終身大遺憾
他們這霧銅四人行,不無憾事,從霧社出發的那天早晨,他們走過一段相當長的吊橋,過橋後繼續走了約一個多小時,那位現在還在上電視亮相的老兄,面帶靦腆的問大家:

「剛才你們都看到了沒有?」

「看到甚麼?」其他三人都轉頭看著他。

「那吊橋下面有一群原住民姑娘在溪水裡洗澡。」

「她們家裡沒有衛浴設備,當然要來溪裡洗,這很正常。」

「她們全體都沒穿衣服!」

「啥咪!你看見了為甚麼不告訴大家?」

「我以為你們也都看見了。」

「我們看到了會悶聲不響嗎?你為甚麼不早說?你自己假道學,就以為別人都跟你一樣假道學嗎?真是混蛋,可惡、可惡、可惡、可惡、可惡……啊!」

當時再折回去已經太遲了,沒有姑娘會光天化日下裸體洗三、四個鐘頭的澡,他們若回頭會耽誤三小時,在天黑前是到不了目的地的,若折回捕個空,他們會成為憨冤大頭。一路上這位獨享春光不知分享的混球被其他三位同伴當「臭頭雞丫」不停數落。

四十幾年來,他們都未曾再遇上這種伊甸園美人浴的自然場景,雖然色情圖面,如今彈指可得,但二者有天壤之別,三人這幾天辛苦的跋涉,最有價值精彩的畫面,被一個假道學隱瞞刪除了,成為三人的終身遺憾!每每在電視上見到這位獨樂獨享的老兄亮相的畫面,就又憶起這件大憾事,他老兄在電視上不拉不拉不拉說些甚麼,也就都不重要了。

前些日洛貝多巧遇這位仁兄,向他勸募,洛貝多認為這個捐是good cause應予贊助,慨然允捐,但是他老兄沒向洛貝多當場要錢,隔日洛貝多就給忘了,偶爾他會似曾有過的憶起認捐的承諾,卻還是以「人生七十開始多忘事」為託辭輕輕帶過,而且沒有甚麼歉疚感,反正可以把這筆錢捐給別的慈善機構也一樣。

亞當檜與夏娃檜
終於他們來到最後一站,也就是精華版的兩棵神檜,原住民稱他們是亞當和夏娃,亞當檜的根部有橫枝幹,形狀何所似,完全自明不必多作解釋;另外夏娃檜,也在底部,被遊客BBQ起火燒了一個大洞,害原住民老遠辛苦背水來滅火,花了十六小時才撲滅,洞的模樣也是自明無庸表述,這是亞當檜和夏娃檜的得名由來。
從這裡回去岔路口全是上坡,大家作最後衝刺,到了岔路口,嚮導解說員跟洛貝多說:

「能走完這一段,你可以去爬玉山,沒問題,玉山的路比這裡好走。」

洛貝多自霧銅之旅後未曾再有爬山越嶺長途拔涉的大動作,也不再作不自量力的企謀,但是有原住民嚮導的一句話,不免心旌盪漾起來。

藝術之都
回到登山口上巴士,直奔內灣戲院餐館吃飯,然後回淡水,結束這個神木之旅。回程的路上,淑女跟洛貝多談起馬政府的打房效應。洛貝多的房子是五年前買的, 淑女新屋才住了半年多,顯然,她買的時機不太好,買貴了;不過他們都不是投資客,打房打不著他們。洛貝多算是老淡水,他認為,淡水的房地產這些年來並沒有飆漲太多,淑女的損失不會太大,過兩年再處理掉一間,然後沒有牽掛,快樂的終老淡水河邊。但淑女沒有那麼樂觀,她說:

「這些年來,建商都向購屋者說淡水有五大交通建設:河岸快速道、芝投公路、兩條進入新市鎮的輕軌和淡江大橋。結果都嘸影,全是政客選舉誑語,我們外來的人,包括海歸人,都被一誑再誑,已經沒了脾氣。」

「淡水人沒有幾個人會相信這個畫餅,因為他們已經聽了十幾二十年了。而且他們也不需要這些建設,他們對市區巴士很滿意,輕軌和其他建設是多餘的;事實上,我們退休的人,才不希望外來人搬進來,讓新市鎮空在那裡,留個空曠地方,不擋view又可騎腳踏車,是健康樂活的好環境,這麼難得,我們為甚麼非要把它毀了?政府財政赤字已是有史以來最高的,而台灣需要花錢的地方太多,核災防護問題、國光蓋不蓋、高鐵下沉、危橋待修,各處道路走山土石流、再生能源的迫切需要,各方都要搶食預算經費大餅,舊北市新北市人口密集的地區還很多,更迫切需要捷運的開建,甚麼時候輪得到一個沒有幾個人居住的淡水新市鎮來搞五大交通建設?若真的開建,豈不讓人懷疑,政府是在圖利建商嗎?所以別再相信這些謊言了,我們歡迎退休族、海歸族搬來這裡;外地的上班族別來這裡自陷困境,嫌上下班不方便的居民可以自己快快搬出去,淡水已夠擁擠,沒有他們明日會更好!」

淑女說:「真是詭論,照你這麼說,我們的房價跌跌不休,反而是一種祝福,我們這裡的大樓才住了幾家人,空屋這麼多,整個社區形同鬼鎮,這樣的明日怎可能會更好?」

洛貝多說:「你別太擔心,你們的大樓,每一棟的左右兩邊都有塔樓,屋宇高聳入雲,好像巫婆的錐形高帽,大樓有這兩位巫婆守護,不必太擔心會變成鬼屋。很多年前三芝一帶蓋了許多別墅社區,搶購哄抬一時,結果都變成鬼屋,房價狂跌,一蹶不振,但是多虧許多藝術家來撿便宜收購或承租,把這些鬼域廢墟,化腐朽為神奇,紛紛改頭換面,成為藝術村。新市鎮新蓋的大樓,空屋最多,希望打房之後,如果真的哀鴻遍野,投資客全都四腳朝天陣亡被抬走,那麼就讓我們的畫家、美術設計師、陶藝家、雕塑家、音樂家、詩人、作家,一個個來收拾殘局,建立一個遠離銅臭鼠竄的美麗社區。淡水除了可自詡擁有最美麗的自然景觀和文化古城之外,就是藝術家多取勝,連同三芝的藝術村,將成為藝術家最多的藝術之都,淡水:東方的巴黎。」

「哇!原來我先馳得福,住進了人間天堂而不自知!我的擔心是白擔了,今後我可有作不完的美夢!難不成是我的老來福,你是不是認為我可能還會有機會開創第二春泡到一個藝術家來作老伴?」

洛貝多本能的抬雙手於胸前,掌心向外作出擋人的防衛姿勢:

「我會替你留意的,我有個藝術家老友,他的人格完美無缺,只有愛喝兩杯,每喝必醉,也愛上麻將桌賭點小錢,每賭必輸,只有一點我不太受得了,他有點五音不全卻愛吊嗓子唱卡拉OK,除此之外,他是個老好人,老婆多年前被拐走了,現在身家清白,你意下如何?」

「你說的若是你自己,也許我可以考慮考慮!」

回到家,沒幾天就看到馬政府,以前朝許多公文遺失的罪名,把陳水扁、呂秀蓮、蘇貞昌等十七人移送監院,洛貝多不覺又一個冷噤,時光隧道上見到的古裝書生難道真的是他?不知道監院的聖人會不會拿這種小屁屁的case來配合修理這些人.

百岳No.52龜山島(Apr-15-2011)

龜山島一向是個禁地,之前是個海上碉堡,峰頂401高地,到最近才開放給民眾上去。這是台灣最值得一登的山,如果沒能登上過,將是個終生的遺憾;如果你因種種原因沒有去登玉山,沒有關係,登龜山是一個很合理容易並會讓你覺得不虛此行的替代選擇,因為在那上頭,你見得到這個海上孤島的頭與尾,感覺上,你好像站在玉山峰頂上,從台灣頭看到台灣尾,她好像是台灣全島的縮影。

這個孤島,我們都對她那麼熟悉,熟悉到沒想到有必要去看看她的真面目,洛貝多年少時,住過花蓮和宜蘭,火車往返於蘭陽平原和福隆的隧道區,見到龜山頭在海上由右方轉為左方,從左方再轉到右方無數次,這種龜山轉頭的奇景,恐怕世上少有,但是台灣人視為當然,只見她巖壁陡峭,近不得身,敬而遠之,她的奇妙景緻還不止是龜頭前後調轉。

由於龜山島海域是台灣三大漁場之一,這是網上和大家都這樣說的,至於另外兩大漁場在那裡?上網去查卻找不到,你說奇怪不奇怪?總之,龜山島海域是個大漁場,則是殆無疑義,其他兩大漁場,讓他們慢慢去理弄出來。這裡是黑潮暖流終年北流之通道,是鯨豚洄游必經路線,所以龜山島之遊,首要之目的,就是賞鯨。洛貝多第一次見到海裡鯨魚,是在南加州,兩年前,他與多娜閒走在Palos Verdes半島海岸邊,忽見遠方海面上一艘賞鯨船在波濤中載浮載沉,突然,船的左前方,浮出一隻龐然大物,連續沉浮三次,那麼大的鯨魚,必是抹香鯨,不是普通的海豚。洛貝多為自己能在這全美最大商港和漁港城市有個窩而稱慶。這裡有好幾個遊艇大社區,天氣四季如春,風平浪靜,是航海遊艇的天堂,只可惜,自己年紀超齡,不然應該學習航海,懷抱大洋,人不只在於縱情山水,還有那三、四倍大的海洋。

洛貝多這次是跟團參加,這種旅遊若單獨行動,太費周章,尤其是要預先許多天前申請許可,才可以登401高地,每天都有限定名額,那一天能去還由不得己,要看是否有名額;他們去的這天,正好是風平浪靜的日子,算是非常幸運,如果是天氣不好,例如前一天若見到「神龜戴帽」的現象,也就是龜山頂覆蓋著一團雲層,表示即將下雨,那麼,雨天可能會風浪太大,大家暈船,看不到鯨豚;而雨中登山的滋味,對這群中老傢伙,會是堅難困苦甚至是不可能的任務。

上次鎮西堡國家公園之行,天氣意外的好,這次龜山島之旅亦然,好像有他洛貝多出遊,天公都會配合作美!他們的賞鯨氣艇先到龜尾海域,右轉繞過龜頭,再向東對著太平洋駛去,駛了好一陣子,好像差點到了美國,他們終於碰到海豚列隊來歡迎;船上導覽員說,海豚數量大約有七、八百頭,見到水面有一條,水底下就有五條,他一眼望去,就估算出有七、八百頭,大家都完全相信有這麼多數量,要說有七、八千頭也不為誇張,這樣想即值回票價,也可以回去吹噓一番。

這次行動,洛貝多因多娜去了洛杉磯,勉強算是宅行,但是淑女逮到乘虛而入的機會,硬要跟來,而且有甚麼瑣碎要辦的事,淑女都代理了,便當和零食,也都準備周全,有良友如此,夫復何言?在鯨豚表演舞池上,欣賞鯨豚全裸精彩演出,大約待了十來二十分鐘,導覽說,海豚不能超時表演,免得牠們過勞,觸犯了牠們的勞基法,大家也都很體諒,於是船調頭駛向龜山島登岸碼頭去。

龜山島因地質的特殊狀況,又是個活火山,形成許多地質奇觀,諸如:龜山朝日、神龜戴帽、靈龜擺尾、噴氣孔、海底溫泉、 睛鏡洞、龜岩崖壁,等等。只來一次,無法窺探全貌。他們的船在龜山島碼頭靠岸登島,在島嶼唯一平坦可居住的地方上岸,在那裡的服務中心略事休息,即開始上路,步道相當陡峭,一點不含糊,石階總共一千七百零六級,拾級而上,即可到達海拔398公尺的峰頂,頂上有個兩層樓高的測候站觀景台,共401公尺,稱作401高地。大家到了上頭,可以見得到龜頭龜尾和龜腳。龜首海面上是黑潮深暗色的洋流,和海底熱泉噴出的硫磺翠綠色澤,形成陰陽海奇觀。

蛇老大
大家在上面逗留了一頓飯工夫,略為休息即開始陸續下山;洛貝多因自己下山步調較慢,故單獨先行下山。走到半山腰時,他右手登山杖習慣性先探下一石階,再抬起左腳踩下石階,突然警覺到右手登山杖觸碰到石階時,杖尖觸處有物搖動,洛貝多硬生生把懸空的左腳抽回來,見到一條足有五、六尺長的臭青公從石階上移入右方草叢,但是牠並沒有逃遁,而是半遮面的停在步道邊不走。牠大概先覺到跟洛貝多有緣,沒有甚麼可慮的。洛貝多潛意識裡也期待著這個際會,他先開腔:

「不好意思,臭青公老大,打擾了你的午休了。」

「不會的,臭雙腳郎,算我們有緣吧。」

「你對我們遊客打擾你的清修不會太在意的吧?」

「到了這個時候,你們終於懂得節制了,如果像以前那樣不知死活,趕來這裡長住久居,那你們就有的苦罪受,甚至屍骨不存。一百六十八年前,就有漳州人住到這裡來,然後這個島變成福建林家私人產業,在這僅有的平坦的彈丸之地上,以為是可以安身立命的海角一樂園;但是島上災難不斷,有山崩土掩、颱風年年、甚至發生大火災,他們在這島上受盡苦楚一百五十五年,到一九七六年才醒悟過來,捲鋪蓋離去。」

「他們何以能忍那麼久的時間,你們沒有向他們提出警告,要他們遷村嗎?」

「這是漢人的土地觀念吧,一旦他們佔到一塊土地就像生蚵佔到一個殼,任由風吹雨打也不肯退一步,都是吃苦如吃補不知變通的笨腳肖,不像我們原住民蛇族,從不眷戀一處。」

「你說得有道理,當初他們沒有想到會那麼辛苦,吃苦吃成習慣了,就如我們現在的台灣民眾,吃足了國民黨統治的災難之餘,沒有人要求他們起來抗暴,去拋頭顱灑熱血,只須一張選票就可以終結這惡龍歲壽,但是台灣人硬是要沒出息給世人看,你能拿他們怎麼辦?」

「如果他們醒不過來,歡迎你搬到龜山島來跟我們一起粗茶淡飯。」

「早期那些漳州移民,根本不知道龜山島是個活火山,更不知道這島方圓60海哩海底內至少有70座火山,其中有10座是活躍型,蓄勢待發;火山脈南端深入南陽平原,只要來一個火山爆發,海嘯來襲,住這裡的居民無一能倖免。現在知道火山是不定時炸彈,就沒有人敢來這裡定居或蓋別墅了。日本福島核災後,他們當然不會在這裡設核電廠,連核廢料都不敢放這裡。」

「我知道他們暫時無計可施,動不了這裡的歪腦筋,但是我相信他們絕不會罷休,那一天,又有奸商和污吏互相勾結,腦力互相激盪,想在這裡開建福地發財,一個個死人大體和骨灰罈往這裡堆,一個個墳墓建商來這裡開發造鎮,把這個島當成你們的觀音山一般的蹂躪踩踐,那可是天大的災難,如果真有一天發生這種事,我絕對幹他們的祖宗八代,幹他們的風水八卦!」

「別太激動,蛇老大,天機不可洩漏,你現在把這個點子點出來,不怕他們蜂湧而來嗎?」

「有人走過來了,我先走一步,後會有期…」說著蛇老大優雅地把他那靈巧的身子隱入草叢裡。
來人不是別人,正是淑女,她先詢問:

「阿貝,你在自言自語些甚麼?」

「淑女,我在想我們死了葬在這美麗的龜山島上,你以為如何?」

「你沒有兒女,葬在這個孤島上,倒滿合適的,我有兩個女兒,到時候可能由不得自己,恐怕沒辦法來陪你。」


預言與阿桑
他們走下山,回到島上彈丸平地,這裡還有一些斷垣殘壁,供人憑吊,兩分鐘即可走完的老街,等人都下了山到齊,大家從冷泉池出發,走龜尾環湖步道,繞湖一周,然後船東催促要趕時間,大家立刻上船離開龜山島,向烏石港駛去,他們預定晚上在梗枋用餐。淑女問洛貝多說:

「阿貝,你知道許榮彰牧師這個人嗎?」

「這個名字很耳熟,我的印象中好像有個跟我們同齡的人叫這個名字,或同名不同姓,你是從那裡知道他的?」

「是電視上見到的,但是他看來是個年輕人,在電視上他還熱切的為呂秀蓮禱告,並預言2016年是她入主總統府的時候,要呂秀蓮忍到那個時候,總統的大位自會輪到她去坐。」

「宗教預言往往是宗教墮落的經常現象。時而有傳道人發放危言聳聽謬解聖經之預言,明眼人當然知道這又是一個廣招信徒從而聚財擴勢的花招,不會上當,但是偏就會有許多阿桑去依附盲從,阿桑聚多了,聲勢也大起來,話就說得響亮。呂秀蓮這次可能是遇人不淑,誤蹈圈套,如果政客老要想借用寺廟宗教之力,可能都會反受其害,奉勸政客們別再走廟宇拈香叩拜的把戲,把勤走基層變成勤走廟堂,結果,還不是跟沒走的差不多?」

「你說許多依附盲從的阿桑,是指我們女性同胞嗎?你得注意歧視女性言辭!」

「阿桑應該是指一般的歐巴桑和歐吉桑,不只限用於女性,歐吉桑歐巴桑簡稱之為阿桑是有點輕貶的味道,意指愚夫愚婦,但是大多是為了方便。勤走寺廟教堂的,多數阿桑是女性,這是有目共睹的現象,而男性的阿桑,有電音三太子行腳和抬轎的扛夫、扮楊家將宋江陣的,不勝枚舉的舞槍弄棒的走卒。我雖是基督徒,但是我只鼓勵讓兒童親近教會,因為基督教的教育,對塑造優良品格、誠實正直、民主自由和尊重人權、關懷社會正義等價值觀,其績效遠勝於其他宗教。所以基督徒的造就,從幼稚園到少年期的主日學,應該就已打好了基礎,成年後,他們就步入社會成為好國民服務社會,至於教會的繼續運作,就交託給具有使命感的人,去繼續培育下一代。教會因財力不夠而未能辦幼稚園以培育下一代的基督徒,是件可惜的事,因為只管拉攏些無可救藥的神明偶像崇拜者上教堂,要他們改信基督不俟如給牛羊傳福音般,是見不到多大成效的,所以長久以來,教會成長緩慢,即徒勞無功又浪費教會資源。」

「所以你認為這位許榮彰牧師,翻閱舊約聖經,浮現呂便這個名稱,就認定上帝囑意呂秀蓮將登基,是墮落腐爛的解經方法,而他作出講方言打舌音之禱告,跟童乩紅姨的起乩作法沒有兩樣!」

「不錯,呂便或流便的中文和希伯來文的原文的頭一個音節諧音,被這位牧師硬拗成呂秀蓮被上帝膏立為未來總統,真是連小學生都信不下去,教會出現這種傳道人實在臉面無處擺!這是個言論自由的時代,他要怎麼說,好像就會有阿桑樂意跟著怎麼信,早晚自會捅出婁子來的。」

他們的船終於把龜山島拋得遠遠的,回首一望,龜山頂的上方聚匯了一團白雲;領隊跟大家說:

「那就是『神龜戴帽』,表示明天即將下雨,你們真幸運,碰到今天好天氣,可是我就要倒霉了,因為明天我還得帶一個團來龜山島!」

教堂喪鐘為誰嗚?
臨別依依,不禁想起John Donne 那段名言:

No man is an island, entire of itself
every man is a piece of the continent, a part of the main
if a clod be washed away by the sea,
Europe is the less, as well as if a promontory were,
as well as if a manor of thy friends or of thine own were
any man's death diminishes me, because I am involved in mankind
and therefore never send to know for whom the bell tolls
it tolls for thee.

作為一個宅男的洛貝多常常會反省自己的獨處是否合乎理,這是難以回答的問題。這首詩其實是John Donne 的講道辭的一節,他要告訴他的會眾,人不是一個島嶼,可以完全自我孤立,每一個人都是陸地的一部份,大陸的一角,如果一塊泥巴被海水沖走了,歐洲大陸就變小了,跟歐陸少了一個岬角半島或少了你的朋友的或你自己的莊園一樣變小了,任何人的死亡都折損了我,因為我是人類不可分離的一員;所以別差人去詢問這喪鐘是為誰敲的,它正是為你敲的。

John Donne是英國十六世紀詩界的翹楚,他原是天主教徒,卻受英王之命入英國國教聖公會(Anglican)從事神職工作,這段詩是摘自他的講章。原來當時英國城鎮的教堂每遇鎮上有人死亡,教堂會鳴鐘通告鎮民,人們一聽到喪鐘響,必奔相探詢走告。John Donne的講道辭在這裡告訴會眾,我們都是基督的肢體,應該互相關懷,人溺己溺,所以每當聽到喪鐘一響,請別去追問喪鐘為誰而敲,喪鐘是為你而敲的。

海明威的小說,借用這個「For Whom the Bell tolls 」作為標題寫下他最佳的小說,並改編成電影「戰地鐘聲」,劇中主角羅勃(賈力古柏飾),在緊迫下決定負責炸橋,也就等於決定犧牲自己生命以掩護其他的人撤離,他勸愛人瑪利安(英格麗保曼飾)要勇敢活下去,告訴她說:「我們當中只要有一個人活著,另一個人就會永遠活在他的心中」。

沒有人像John Donne 那樣用短短數語把基督的愛說得那麼貼切,也沒有人像海明威那樣把基督的愛表現得那麼震憾人心令人動容。


百岳No.53花蓮美崙山(Apr-22-2011)

這是洛貝多預定必登之岳,因為他初高中是在美崙山東邊的中美崙渡過,而他的初戀情人就住在美崙山的山腳下,在那裡堆積了不少被遺忘的記憶,隨著年齡增長而浮現出來,誰說年紀愈大記憶力愈差?只是他們從來未曾爬過這個小小的土丘山,他們曾經在美崙山的西邊,也就是見不到海的那邊,一起寫生,或是到東邊的海岸約會,約會大多會選在夜晚,那時候的道路很少路燈,有的話也跟螢火蟲光度差不多,所以你若要隱密不見人,在沒有月亮的夜晚,只須在路邊找個乾淨的地方坐下來或躺下來就可以,他們大多是在看天上的星星,或一熌一熌的螢火蟲。

美崙山的「崙」字,有兩種寫法,有寫作「侖」,到底是美崙山還是美侖山?好像網上沒有解答,也許對花蓮人來說,這蕞爾小丘,算不得山,崙字去掉山頭為侖較符實,但是這山被叫那麼久了,沒有人覺得不妥,何況對面有個比她更矮小的「花岡山」,早年就被夷為平地,但是這個地方仍叫花岡山,這是「山死留名」的一例證。
美崙山海拔110公尺,但未被列入台灣小百岳,應該不是因為她太矮小,最矮小的小百岳只有二十公尺,是澎湖的蛇頭山。她之未能入閣,洛貝多懷疑,是因她被縣府有關當局整得不成山形面目全非。

年少時,美崙山是見得到的小山,山上長滿當地雜草,遠望過去,山的輪廓清晰,婉如一隻甜睡中的小麋鹿,山頂有聯勤測量隊的$%^%@**一等三角點基石及一等衛星控制點(Was ist das?)。如今的美崙山變不見了,只看到一堆高大樹叢,上次爬鯉魚山時從山上看過去,美崙山看起來好像是一個長滿樹木的窪地坑谷,因為其週遭的建築色調相對輕淡,對比下產生一個深色坑谷的錯覺。所以美崙山雖沒被夷為平地,卻也好像消失了,洛貝多在離開花蓮數十年後,回到花蓮就找不到美崙山,原來變成一團樹叢,但是大家還稱它作美崙山,又是一個「山死留名」的例證。

美崙山是不是從甜睡的小麋鹿被變成一條豪豬,得上去才能體會。這天,洛貝多的老友開車陪他一起去,他們來到美崙山的豬頭,也就是忠烈祠,他們不知道祠內供奉的是花蓮的甚麼忠烈,該不會是張七郎父子三人吧?祠旁有水泥步道和汽車道延稜線上山,走了十分鐘,一路是普通公園的設施,水泥和石頭,似乎有些年久失修阿里不達的樣子,快到山頂,卻遇到鐵絲網擋住去路,有招牌標示:軍事要地,禁止進入。我們不是十三歲的毛頭小子,當然遵守規矩回頭下山。

墾地佬
到了停車場,又不肯就此罷休,於是開車繞過豬尾巴,在山的西邊,也就是當初和情人寫生的那一邊,他們找到了另一處登山口,這裡可就大不相同,在進口處有木板步道,而且都有扶手,有涼亭,而且步道好像迴廊般交义從頭頂跨過去,好像是為兒童設計的小迷津,除步道外,車子也可以開上去。這裡果然有生態館,我們進去館內,很快的被兒童的吵鬧叫喊趕出來。我們繼續往上走,在路上見一位大約同齡的老傢伙,他正在路旁作修剪整理,手上拿一把番刀。老友問這位墾地者:

「你是志工嗎?」

「不是,也可以算是,我來這裡澆水,我栽植了許多花草樹木,但是有人刻意來破壞,弄死捏死我種的樹,前後
不下數百棵,十幾年下來,倖存的樹已長成高大的樹木,你看我的樹下這許多塑膠罐,都是我裝水從山下扛上來的。」

他的個子瘦小,卻看起來肌肉結實硬朗,手裡一把番刀,更讓人有惹不起之感,但他台語說得道地,不是原住民。他用番刀指著周遭樹下堆積的水罐說:

「你們看,這些水罐,有人還派人把我放的水罐扔到別處藏起來,故意搞破壞,要我徒勞無功,知難而退。嘿嘿,我可不會如他們的願打退堂鼓。」

老友問他:「是那些人故意破壞你這植樹善舉?」

「我不便指名道姓,有人告訴我,是我擋人財路,這原因不夠明白嗎?」言下之意,好像指向縣府外包的園藝商家。

「是財大氣粗的商家找細漢的小弟來作手腳吧?」

「嘿嘿,若是事情這麼簡單,何不差他們的小弟直接來找我打個招呼不就得了嗎?」

洛貝多發現自己手肘發癢,好像有蚊子攻擊他,但卻沒看見蚊子,他想趕快結束談話,以便繼續往上爬,免得被蟲咬,他問:「他們打過招呼沒有?」

「我不怕他們來打招呼,他們能把我怎樣?」墾地者飛舞番刀顯示老漢吃軟不吃硬的氣勢。

「那麼誰是藏鏡人,難道沒有一點頭緒嗎?」

「當然有,明眼人都知道是誰。」手指向上方,意指藏鏡人是上頭的人。

老友問他:「上頭的人是縣府有關單位的長官嗎?」

墾地佬再指向天空,意指縣府層峰,這已明白指出他的死對頭就是縣太爺。這可是會有大麻煩的指控。
老友問他:

「既然是縣太爺不喜歡你擋他財路,為甚麼不派個人過來取締呢?」

「嘿嘿,怎麼取締呢?如果你是縣太爺,你會來取締嗎?」他揮揮手中番刀如是說。

洛貝多心想:俗話說穿皮鞋的怕打赤腳的,若我是縣太爺,頂多派個人警告勸止,如果勸阻無效,又能怎樣,他自己出錢出力作志工能算是甚麼罪名?如果真要鬧開來,他到處放話說縣太爺打壓他,只因他擋人財路,縣太爺在這山上花了澎風不實大筆人民血汗錢,為的是拼政績賺選票和拿理所當然的回扣,這種說法,任何人都樂意相信,跟這種打赤腳對幹起來,打不死他只會讓自己很難看,對這種身穿背心,蚊蟲不咬的麻煩製造者還是不惹為妙!看他說話時手舞番刀加重氣勢,洛貝多自己倒希望手上有把電蚊拍。

洛貝多又被蟲咬了好幾個紅斑,想趕快結束談話,移動腳步往上走,但是墾地者,話匣子已門戶大開,不肯讓他們走,繼續說:

「現在你知道是誰了,當然不是現在剛上任的,我就知道當年那位藏鏡人是會有報應的,而且已得到報應了。」

這可是個引人好奇的說法,老友問他:

「是得到了甚麼報應,他死了或進了牢房呢?」當官的行事不正,若得報應,非死即入獄。

「沒有那麼便宜,是他家死人了,這樣讓他親自看到報應。」

家人死亡不能這樣作解,洛貝多又被咬了好幾個紅斑,往上繼續挪步,但是墾地者不肯就此罷休,就像心理病患,有精神醫師願意聆聽,抓住機會掏心掏肺不放,他給兩位聆聽者出題:

「你們可知道我為甚麼要來這裡種樹嗎?」

這一問讓洛貝多也很好奇想知道為甚麼,洛貝多問他:

「你為甚麼要來這裡種樹,這樣折騰自己?」

「我不知道,我想了好幾年,還是想不出甚麼原因。」

既然你自己都不知道,還來問我們豈不是白問?洛貝多這次是鐵定要走人,不想再跟他耗下去,掉頭往上走去。但是墾地老哥腳下挪得更快,不放他們離去,接著說:

「最近終於被我想出了是甚麼道理來了。」

洛貝多的腳煞住了,只差沒有發出煞車皮的音響,心想,給你最後一秒鐘吧,他問:

「想出甚麼道理來了?」

「終於我想出我這樣無償種樹作白工的理由,為的是甚麼?只有兩個字。」然後他不接下去,等著洛貝多問他到底是那兩個字。

洛貝多也不開腔,靜靜的等著他說出那兩個字,墾地老兄見洛貝多不問他那兩個字,但又不掉頭離去,就又來玩味自己的問題說:

「其實這兩個字,是通常得不能再通常的啦,但卻花了我十年的功夫才想出來,我幹這種傻事,大家都以為我是個瘋子,但是我只作一個正常人都會作的事。」

洛貝多掉頭就走,心想,老子不跟你玩了!

「這兩個字就是無為!」墾地佬急說。

洛貝多腳底發出煞車皮的磨擦音響,好像聽到明牌般暮然回首看著這位賣關子高手。這位墾地義士鏗鏘有力的說:

「無為無不為,我只是個無心栽柳柳成蔭的過路人。」

過路人
過路人?好有詩意的過路人。洛貝多以為他會說,他只是個熱愛這塊土地的有心人,為這塊土地的美化盡一點心力,結果欲罷不能,一作十幾年,成了愛栽花木成痴的達人。洛貝多很能理解這種欲罷不能的心態,他在洛杉磯的家,有一個約三百坪的庭院讓他揮灑,他建了兩個涼亭,一座瞭望台,三個蓮花魚池,和各種花草樹果,庭園花了十多年完工後,意未盡,越過後院圍牆,在斜坡公地上種植花草,在有樹蔭的斜坡上,費九牛二虎之力鏟平地面,拓成體能運動空間,和正好可以讓多娜和他兩人容身的戶外咖啡室,進而繼續拓築步道擴疆掠地,得寸進尺,步道愈拓愈長,越過鄰家勢力界限,在無人反對或告發之下,直通溪底,在溪畔林間繼續拓路,溯溪而上,直到發現有一小瀑布的水潭為止,而且企圖築小水壩,讓潭水闊大成小湖準備在那上面泛舟逍遙。步道走一趟需時二十分,他只須在自家後山園來回走一趟就足夠一天的運動量,不用外出。幸好他還能心存戒懼,適可而止,不然早晚會出狀況,到底這是人家的地方。

然後他給自己派遣了許多作不完的維護工作,雜草長得比他的鬍鬚快而密,他開始後悔自討麻煩,荒費正事,有違他簡約的本性;他的所謂正事也不是尋常的正事---雕塑和鋼琴,都是中國歷代昏君愛作的事。原來,土地是人本能的需求,一但佔得一塊,未見有人來干預,就不由自己的視為己出,進而得寸進尺,跟當初白人佔領美洲,全然一致。眼前這位過路人正是自己的寫照,顯然都同樣犯了同一個毛病:因為我要懷抱自然、熱愛土地、接近泥土而理所當然天經地義的擁有這塊土地,久了,就是土地的主人,自己就是土地公。

前幾天,洛貝多還聽到有這麼一位熱愛台灣這塊土地的阿桑,數年來開始在由她欽點的公有土地上廣植花草,並因她的熱烈佔有慾而廣受讚揚。這個事例讓洛貝多開始懷疑這種愛鄉土的作法,很有商榷的餘地:既是公有地,憑甚麼由你一個人來決定花草的種植,如果真正愛這塊土地,不加破壞,不去偒到本土花草,讓自然來管理自然,何用你來充當代理?這種行為跟「放生」惡習何異?他見到太多人愛鄉土人士隨意踩踐土地花草,採集標本,種植自己認可的花草,這跟在人家麥田裡撒稗子又有甚麼兩樣?台灣民間宗教的價值觀,仍然把造橋築路視為積公德的一則義舉要事,以台灣道路密度全世界第一,不但不能鼓勵民間輕舉妄動,還應該關閉一些道路,以免造成自然災害,所以,這種熱心阿桑破壞自然環境的行徑,還自認為是熱愛這塊土地,自以為是,實在令人啼笑皆非。

洛貝多眼下手肘灼癢的紅斑,就是拜縣官的財利和選票考量以及這位過路人之賜。昔日美崙山已名存實亡,You can’t go home again!所以洛貝多對於當年沒帶初戀情人去爬原味美崙山而惋惜不已。

他們往上續走了不到兩分鐘即到了頂端,他們沒有在那上面徘徊緬懷故人舊事即行下山,完成了登這美崙山的心願。

第二天他們去了鳳林水源地,這條溪水,據老友說,水質一等一,好山好水的地方已不多見,洛貝多回憶當年大三的寒假,他騎腳踏車從美崙的家來到鳳林訪老友,第二天,告別離開後,突然靈機一動,決定反向走花東路直奔台東而去,一部老舊沒有變速裝設的腳踏車,一個空便當盒,還有身上的十三塊錢,沒有任何雨具,內衣褲也沒有帶,身上有沒有備牙刷已不記得了,總之,就這樣臨時起意單槍匹馬作了為期六天的腳踏車環島旅行,到了台北正趕上開學,由於一路上,風吹雨打,嘴唇乾澀,頻用舌尖去潤濕上唇,到了台北,上唇的上方舌尖潤濕不到之處,結了一條八字形的疤,好像留了八字鬍,臉黑髪待剪,形容枯槁,有如流浪漢,把同學都給嚇到了,以為他家逢變故,流落街頭,無以為生,情狀堪慮。淑女看到他那副樣子,立刻掏出錢給他,說:「這是上學期你借給我的錢,你一定很需要用它!」然後為她自己的晚餐去跑銀行三點半。

走出水源地,他們順便去附近找一位朋友,這位老兄是竹炭達人,成品獨到,洛貝多第一次嚐到竹炭花生,朋友的竹炭工作室即寬敞又乾淨,庭園設施有如高檔的民宿,顯見是個現實生活美學達人。

張七郎父子三人墳墓
然後老友帶他去憑弔張七郎父子三人的墳墓。他們父子的墓園有五甲多地,在輕緩的斜坡上,園裡除了樹木外,種了許多花草,而且維修得很好。園中的樓房仍有住人,繼續持守著張家的產業。洛貝多想去敲門拜訪,但屋裡好像無人在家,正準備離去時,從屋後院走出一位老婦,洛貝多走過去說明來意,並問她是否張七郎醫師的家人,她說她就是張醫師的第三媳婦,原來是張果仁醫師的遺孀,已經八十幾歲,她有個兒子,住在城裡,這個五甲多地的家產莊園只住她一個人。

她的個子纖小,說話輕柔,典型的台灣賢慧婦人,從她佈滿風霜但清秀面容輪廓,看得出來她年輕時是個美人。洛貝多問她,這個庭院的花草和維護是請誰來作的,她說都由她一人來做。那麼採買的事,她住在這山邊,離市區那麼遠,有誰來幫她,她說城裡的兒子會幫她一些,但是讓洛貝多驚訝的是,她說:「出入我都騎機車。」

一個二十出頭的少婦,丈夫遭國民黨軍殺害,獨居守寡一甲子寒暑,堅守家園,真是令人由衷感佩。洛貝多提起他老爸的姓名,她說他認得他,問起她的二伯張依仁醫師,她說他已於一個月前以九十二高齡辭世了。這個消息勾起洛貝多許多回憶。

大約五到七歲的童年,洛貝多在淡水渡過,當時在父母和當牙醫的舅父母的口中,常提到好友「依仁」和他的夫人「阿梅」。依仁每來家中,總會跟小貝玩,有一次他來小貝家,在他他米上與小貝戲耍,顯然是小貝頑皮過頭,被依仁用一條繩子把小貝五花大綁扛在肩上在室內笑鬧,讓小貝印象深刻,終身不忘。

後來洛貝多聽說他們移民到巴西去了,長大後,母親曾經告訴洛貝多說,她有兩個至友,一個是某電機企業創始人的夫人,一個就是依仁的妻子「阿梅」,他們都是留學日本學藥劑的同學,要洛貝多不要忘記她們。雖然聽過他們的名字無數次,卻沒聽過他們姓甚麼。後來洛貝多也移民美國,許多年後,聽說依仁回台灣,然後又出國,到最後又聽說他回來台灣,因為洛貝多都在國外,沒有機會和他們見面,二○○五年洛貝多定居台灣,老母已過世,老爸行動不便住在安養院,老爸和依仁彼此都未再碰面。

直到去年2010,洛貝多從報章上讀到有關張七郎父子三人遭國民黨軍殺害的歷史,只有張依仁倖免於難。知道他曾住過淡水,洛貝多開始懷疑這張依仁莫非就是他童年時來家裡把他五花大綁的「依仁」?他到安養院去向老爸求證,才得到證實。

張依仁絕口不提二二八的事,連同自己的父母也不提,是不提還是不敢提?或被威脅不能提?當時在淡水的日子裡,洛貝多約略有印象依仁有在行醫,住在淡水老街舅家醫館的斜對面的樓房裡,但是何以印象中沒有他的醫館,難不成他被迫低調到好像是個密醫那樣,不敢公然開業?

現在才知道他一直被國民黨情治人員檢查騷擾,被迫遠走巴西,但在巴西國民黨的代表處仍不肯放過他,被迫避居巴西鄉野,一生顛沛流離不得安寜。

國民黨政府為何拖拖拉拉不肯查明真相,還給受難者一個公道?大家都知道他們存心要讓那些加害者躲過刑責和世人的譴責,可以高枕無憂,壽終正寢。如今那些加害者絕大多數都已去跟閻王報到,尚存的遺逆也都在失智或輪椅上等待地獄的呼召。那麼國民黨還在拖拉甚麼?是不是還要替加害者的家屬掩蓋甚麼,或是這其中有超多的台灣人,當年助紂為虐,得到國民黨許多好處,也承襲了國民黨的權鬥文化,不肯也沒臉向歷史交待?

誠如張依仁所言,他一輩子不會原諒國民黨,只有國民黨倒,他才會感到安慰。這應該是今日全體台灣民眾未竟的訴求,國民黨若再不出來講清楚,台灣民眾誓要讓國民黨倒亡,用選票若推它不倒,接下來就要用人民的力量把它推翻了。

中國飛彈已經打過來了
洛貝多人在花蓮,萬沒想到北台灣第一響春雷打在五股的一家爆竹廠,造成四死24傷十幾棟房子毀損的重大災害,而這個春雷被誤當是中國打過來的第一枚飛彈,這當然是一場誤會,其實也可能是事實,因為據調查,這些為了媽祖繞境儲備的爆竹和煙火炮的威力相當於一枚飛彈。台灣人若仍迷戀玩火爆破,死命拼購中國的低劣爆竹煙火,今後三不五時會有這類春雷發生;所以,中國不用真的費錢發射飛彈過來,台灣人自會花錢去買他們的爆竹火藥來自爆,中國不但不花一槍一彈,而且還大賺台幣,有這麼多台灣憨百姓,實在是天庇中國!

王老師
亂世中常有聖人出現,台灣確出現一個「王老師」,預言說五月十一日台灣將發生十四級地震,把台灣震成南北兩塊,王老師是從易經八卦推算出來的;如果五月十一日這天,沒有發生地震,洛貝多奉勸台灣人把推算不準的易經燒了,把八卦扔進茅坑裡去。


百岳No. 54台北雙溪山流域(May-20-2011)

521這日子將會讓人有點記憶,因為從國外傳來的消息說世界末日要在這一天來臨。是那位「阿桑」放出這樣要命的預言?這個阿桑竟是加州奧克蘭前工程師改行當傳教士的89歲的Harold Camping老先生,他把末日時間定在這天的下午六時,這應該是加州時間,準確的台灣時間是二十二日清晨兩點。洛貝多二十二日一覺醒來已是天亮,並未在半夜被天搖地動吵醒,不用說,又有人擺烏龍。這Camping阿桑出糗後打算怎麼躲起來?洛貝多要建議他go a’camping歡迎來雙溪的天溪園。

雙溪流域的鄰近山岳,頂山、風櫃嘴、石梯嶺、五指山、大崙頭山、大崙尾山,洛貝多都已分別登過,但是這些山嶺所環抱的流水溪塊或所謂的「雙溪山」實在不應忽略,因此專程走這不是山岳卻自然生態蘊藏極豐的瑰寶。這裡秋天的山桕的葉子會變紅,這裡瀑布噴出負離子,溪谷裡的負離子可達二萬以上,一般森林只七百,而都市才二、三十,但是人體需要七百以上,所以舊北市和新北市的居民們,自求多福吧!東北季風從風櫃口吹過這裡,是國內少見的,集熱帶、亞熱帶、暖溫帶於一地的壓縮型生態系。園內植物計有125科409種,昆蟲151種,兩棲類14種,爬蟲類18種,鳥類44種,哺乳類7種。園區佔地只八公頃!

進了園區立刻被一股天然空調冷氣所籠罩,也許生態學家或自然寵兒愛稱這裡是世外桃園,但是普通民眾倒不太敢一人獨自走進這陰森濕滑,仿如中世紀的恐怖大教堂,處處毒蟲,毒蛇盤臥枝幹,怪鳥枭叫。不相信,你一個人跑去那裡面,播放巴哈的管風琴曲Toccata and Fugue In D minor試試看,提醒你這個曲子在哥昔式gothic恐怖電影裡,是最經典的配樂,出現過無數次。如果說,貝多芬的第五交響曲的開頭四個音仿如命運在敲門,那麼巴哈這管風琴曲的前三個小節正是宣告死神的臨到,如果21日真是世界末日,世人都將聽到這首曲子,如雷灌耳般響澈雲宵。

既然末日未見降臨,那位預言者應該藏在某大教堂裡等待自己的有限日子結束,一個預言者的末世預言往往只是在期待自己的日子的到來。所以死有重於泰山,別輕看自己的大限將臨,踏入七十年的歲月的人會愈來愈常聽到教堂的鐘敲響,愈敲拍子愈急迫,你只有坦然的接受,感謝日子近了,相信人生七十才要開始的人,當然另當別論。

所謂生態園區,就是生死園區,你見到生死榮枯在快節奏的進行中,不要有看不開的盲點,洛貝多再次感受到把握生命完成能完成的事,才可以了無遺憾。他花了兩個小時在園裡,然後沒有依戀的離開。要再來找這個地方,只要找到至善路,問人家「聖人橋」在那裡,右轉過橋然後你就可以找到天溪園的生態教育中心,進入園裡就可以憑聽覺找到「聖人瀑布」。這個名稱忘不了,為甚麼叫聖人瀑布?是那個聖人?該不會是古時候某個預言者,甚至是個算命的。

舊約時代有許多先知,先知有大先知和小先知之分,不論大小,都有個特點,就是他們的預言都應驗了,當時還有其他許多先知,他們的埋沒無聞,是因為他們的預言沒有應驗,也就是如今日的預言者一般擺了烏龍了。舊約先知還有一個共同特點是,他們都說他們的預言是耶和華上帝告訴他們的,如果有人宣稱他們的預言是根據聖經或易經八卦推敲出來的,那麼你可以肯定他們都是假先知,是胡扯。當今之世有誰敢說他的預言是「耶和華的話臨到我說的…」或「這些話是耶和華說的…」?難怪耶穌說自約拿(影射耶穌他自己)以後,就沒有先知了。因此,耶穌之後的先知,諸如啟示錄的作者的預言,恐怕都要受挑戰了。

如果你能與這個園裡的蟲蛇和睦相處,那麼這個天溪園無異是兩河流域的伊甸園,而你就是亞當或夏娃。洛貝多知道歲月不饒人,要去返老還童來學生態,已是太遲,聽導覽解說,只是右耳進左耳出,原來伊甸園是要靠自己努力,而且要趁早。許多老人說要活到老學到老,這是絕對正確的觀點,但是不可以活著,老是在學新東西,學到了一點皮毛就換一樣新東西,這種老人家還真不少,成為永遠的初學者forever beginner;還不如保持一兩樣嗜好,終生不渝。

沒有想到,洛貝多這麼想著的時候,老芒跑出來吐嘈:

「你現在忙幾樣東西呢?你老以前至少忙三樣事,現在又多了一樣,玩起畫畫來,你是不是正考慮放棄其中的一項呢?」

這令洛貝多很尷尬,放棄甚麼?或是全不放棄,這是個有趣的問題。人到最後關頭都得放棄一切,如果你的眼睛不行了,恐怕就得放棄閱讀和繪畫,如果耳聾,恐怕得放棄音樂,別說等聾了再來學作曲;如果到了必須放棄所有的嗜好,洛貝多說,到這個地步,還活著作甚麼用?這些都是人老的問題,You people out there有甚麼亮光拿出來分享一些些?

洛貝多重拾畫筆,其實是取代久已放棄的泥塑,因為泥塑需要空間和難以搬動的設備,這不是住在都市的大樓公寓能handle的嗜好。他想給老芒和土地公畫像,他準備把他們畫成一老一少,其實兩位一樣老,只是老芒,很抱歉,身子矮半截;他還計劃給淑女畫像,就以她為model畫成復活的觀音吧,還有許多他要讓他們現身人世的神仙,到時候,畫中神仙會跟洛貝多齊聚一堂,到那時他的畫筆即可封存,所以不會落得不能收山那樣沒完沒了的。

老年人不會天真的以為他們的身子會愈來愈勇健,而自我感覺良好,老年人的自我感覺良好,大多是拿比自己情況較差者來自我感覺良好。但是在前的恐怕成為在後的,而在後的反而在前,耶穌是這樣說過的。離開這個前前後後很難排比的園區,順著雙溪的流向來到台北盆地,在那裡可以找到舊雙溪古河道,是台北市現在僅存的天然河道。這個寶貝河道就在焚化廠和焚化廠回饋設施的洲美運動公園的附近,從大煙囪上頭的觀景台看下去,可以看見這古河道和遠方的屈原廟,舊時的軟橋區塊和現在進行式的北投科學園區,還有基隆河和淡水河靜靜的匯流在一塊;颱風天時可以見到社子淹在水底下的勝景。原來這個煙囪除了這個360度的遼望台,上頭還有個餐廳,看不到一點垃圾或戴奧辛。


百岳No.55烏山頭山(June 23-2011)

山頭標高307公尺,這當然算得是個小岳,為甚麼洛貝多老是要給自己選擇的小山,說一番其所以為山丘小岳的道理?就算這個烏山頭算不得山,也絕對值得一爬,因為這烏山頭水庫是世界碩果僅存的半水力沖淤式土石壩,當時東洋最大水庫,台灣最大人工湖;但是最令洛貝多感到不可思議的是,這個水庫到最近才打進他的記憶裡,而且還不是因為這個水庫的名稱響亮,而是因為水庫的建造者八田與一這個台灣有史以來最偉大的人物!

八田與一雖是出身日本,他於1910自東京帝大畢業,同年七月來台,為台灣水利工程之建設奉獻其一生,造福全台灣人民,他認同台灣,殫精竭慮為這塊土地,所以他是真正的台灣人,只是他這個人只有南部的農民知道,當時農民成立八田之友會,並鑄八田銅像置於水庫之畔供人瞻仰,國民政府接收台灣後,農民害怕若讓國民政府知道這個銅像恐遭熔毀,藏匿在八田住過的宿舍裡,直到1981年才現身置放於水壩之畔。國民政府當初來台刻意忽略八田與一的偉大功業,所以洛貝多一生從未曾聽聞過其人,直到最近,親日已不算是罪名才被公開表揚。
2007年陳水扁總統正式表揚八田之功業,隨後的政客為了選票都跟在後頭來朝拜頌揚。這個水庫,美國稱之為「八田水壩」,而台灣仍沿用「烏山頭水庫」,似乎應予更正以符合國際社會之視聽。沒有八田與一,我們台灣每年都要鬧饑慌,更談不上後來的經濟發展。

1942年5月8日,八田所乘的郵輪遭美軍潛艇水雷擊沉而殉難,他在世56年,同時洛貝多在襁褓中與其母乘另一艘郵輪回台灣,如果小貝當時跟八田同船,那麼洛家歷史就要重寫或不用寫。何以許多偉大人物命運沒有些許比一般人幸福,而偉大的愛情往往是悲劇下場,八田夫人外代樹於三年又三個多月後於1945年9月1日投入水庫放水口,「愛慕夫君,我願追隨去」,結束四十五年的生命。很可笑的是許多悽美的瓊瑤式假愛情「物語」電影都以這裡為背景拍成。

八田與一的故事在老貝的心中被放大了,讓他無心於其大的物事,這一個宅行其實還是一個團體行動,老貝是隨團搭巴來到水庫,他沒有宅行多少路,雖然如此,他倒覺得比平常自行爬山辛苦。因為天氣悶熱,進出有冷氣的巴士,忽冷忽熱,是一種折騰,又因為下背痛,坐下就不想起來,躺下來更爬不起來,站起來是一種掙扎,起起坐坐太頻繁,變成一種體罰,這是沒有下背和關節問題的人難以想像的。當然,隨團的其他人也有同樣的困擾,都不便吭氣。所以這隊老弱悠閒的老兒們,正好能來此給烏山頭水利系統登錄世界遺產聯署。

由於東山鄉垃圾掩埋場的開設將污染水庫,而掩埋場之環評說明書被揭發造假,前後成立反對團體陳情七年之久,於2009年4月1日老農展開為期12天的徒步苦行,要求環境正義(抗議不一定要苦給人家看,相信對老農來說,途步行走跟老貝的宅行同樣歡愉)。最有效的反對應是被列入世界遺產一途,只有這樣才將有效的吹熄了開發商與政客之慾火貪念。

烏山頭水庫是西拉雅國家公園之一個最重要景點,其他還有曾文水庫,尖山埤水庫、白河水庫、鹿寮水庫,除了農業水利的考察,有關人文產業更是豐盛,不是兩天的行程可窺其全豹,白河的蓮花產業,後壁的無米樂。洛貝多對後壁這個地方,印象最深,當年在受預訓分發部隊時,有一位同排的同學於周日回後壁家,別人都趁機到處去遊樂,只有這位同學回家仍幫忙作農事,在挖掘一個坑洞時,泥土突然崩塌,他被活埋在土裡,一時搶救不及而喪失年輕的生命。四十幾年過後,老貝仍記得他的相貌,甚至可以用筆把他描繪出來。

當時的後壁,印象中是窮鄉僻壤的農村,如今是個響叮噹的必走訪的無米樂社區,都因為這位單眼的崑濱伯打拼出來的高品質冠軍米,更可貴的是他把拍賣米的所得一百萬元全數捐出,作為發展農業的基金。如果台灣任由「末代老農」的凋冷,這可是自取毀滅,全民應該正視這個問題,要不惜代價保留嘉南平原這塊地,作為國家安全的保障。如果沒有這個平原,如果南北分裂成一邊一國,北台灣的人肯定要鬧饑荒,如果台灣被中國封鎖了,台灣必須有糧食自己自足的能力,如此涉及國家安全的議題,必須民眾全面覺悟,讓稻米的生產得到合理的補助,崑濱伯的一百台斤的米只賣七百元,台灣民眾不會不好意思嗎?

如果讓這些老農都成了末代滅農,到時候,台灣民眾的苦頭就很有得受了!

在回程的巴士上發生了一件爭議事件,一對夫婦,跟旅行團的會計,為下一次旅遊預先繳費的問題起爭議。這對夫婦確信自己已預繳了一萬元旅費,而會計說他的帳裡沒有這個記錄,而且他沒有向其他任何人預收這筆錢。事情可以簡單化為,雙方都不是無賴,沒有理由自己沒繳錢硬說有,也不可能收了錢耍無賴說沒有,排除這兩個可能性後,雙方都是誠實的人,只在雙方的記憶力,有一方出現灰色地帶問題。外人實在很難評斷誰的記性比較好或比較糟,也許只能說,作會計的人較年輕,而且作帳的人記性應該不會太差。而上了六十歲的人,記性都開始會有出入。如果雙方都堅持自己的記性沒問題,那麼這個爭議就變成無解。但是虧錢的一方,如果堅信自己記憶沒錯,這一萬元並不是小數目,可能為此耿耿於懷,不如虛心自省,可能是自己記性有誤,放開心當作是自己開始老化的一個警惕,此後學老貝這樣,開始把自己的所作所為,不論是真的或想像捏造的,都記錄下來,就不會有船過水無痕,可以孤芳自賞了無遺憾!

這個事例,又再次證明,宅行的優越性,任何的吃喝玩樂團體,到後來都會鬧得不愉快,這種事例,屢見不鮮,老貝的婆子前不久跟朋友去印尼玩,一玩三個禮拜,據說有許多不愉快,只有婆子玩得很開心,這就是為甚麼,老貝很放心她跟別人出遊不用替她擔心的原因理由緣故。

這次淑女的出遊,終於鬧出笑話來,在白河一個蓮花池,她硬是要坐上天王蓮花葉子上,拍照留念,荷葉最多只能承受六十公斤的重量,淑女的體態,一看就知超過重量限制,卻慌報自己體重僅59公斤,結果當然是如航母沉池底,經過一番沖洗,加上熾熱的太陽,她沒有濕太久。老貝說她至少超重十公斤,不然不可能在他眼前,連拉她一把的時間都來不及。

一路回家,洛貝多都哈哈笑笑不能自已,淑女憤而坐到巴士後的空座位上,這時老芒出現在老貝旁邊淑女空出來的座位。老貝問老芒說:

「你看淑女真的生氣了?」

老芒說:「她只是在認真思考最先進的減肥計劃。」

老貝說:「如果她真有決心減重,待回到淡水,她就會把她在白河和後壁買的一大堆土產全都送給我!你怎知道她在考慮最先進的減肥計劃?」

老芒說:「現在有一種新流行的減肥理論說,你要把自己身上的肥肉看成是腫瘤,要自我催眠把肥肉與腫瘤劃上等號,然後沿用治癌新論,以不食少食的招術來餓死癌細胞,同樣步數也可以餓死身上的肥肉細胞!」

老貝說:「你認為有效果嗎?」

老芒說:「癌細胞是餓不死的,因為癌細胞的周遭都是肥肉美食,不怕鬧饑荒,至於餓死肥肉是絕對有效的,只不知道有幾個人有毅力說不吃就不吃;但是我發現我可以提出最有效的減肥妙方,我不忍讓他們挨餓,我的食譜讓人人吃到飽,只要照我的食譜來執行,一定成功!」

老貝說:「你發明甚麼食譜了?」

老芒說:「就是我天天在吃的正常飲食嚒,牛糞、蟋蟀外加塑化劑調味包。這塑化劑調味包我自己是不用的,但怕他們口味不能適應而特別調製的,我是在把他們當人看的。」